五星豪門

五星豪門
作者:歐大旭
譯者:沈曉鈺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14/07/08
EAN:9789570844078
印刷:黑白印刷
裝訂:平裝
頁數:416
開數:25開(高 21×寬14.8cm)
銷售狀態:絕版
  • 歐大旭真是精彩的說書人,令人不忍釋卷的傑作!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多麗絲•萊

    追逐中國夢要付出多少代價?
    在這無情城市中,誰才是最後的贏家?

    曼布克獎初選入圍
    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臺、Bookpage書評網站年度選書
    英國獨立報年度選書、亞瑪遜網路書店當月選書

    被譽為英國亞裔重要小說家石黑一雄接班人──歐大旭
    以《和諧絲莊》(The Harmony Silk Factory)榮獲2005年英國惠比特(Whitbread)首部小說獎、大英國協作家獎「東南亞與南太平洋區首作獎」(Commonwealth Writers’ Prize)後,入圍《衛報》「首作獎」(guardian first book award)、2007年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The International IMPAC Dublin Literary Award)
    新作長篇小說《五星豪門》,驚豔全球文壇!

    百年前,十里洋場是充滿機會的冒險家樂園,
    百年後,這裏再次成為競逐中國夢的大舞台。
    在上海,生活不只是生活,更是一場比賽……
    最後誰會勝出,成為五星級大富豪?

    機會無所不在,但哪裏都比不上舉世成長速度最快的城市,上海。
    小說家歐大旭新作《五星豪門》,描寫了四個來此追求中國夢的絕望之人,
    彼此交織出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關係,
    並在這場翻天覆地的時代巨變中,
    上演一個關於機會的精彩故事。

    在上海:
    一個電視選秀節目能讓你攀上名利之巔,但你也可能迅速變回無名小卒。
    一張遺落在咖啡店桌上的身分證件,可能讓你被遣送出境,但也可能讓你得到夢想中的工作。
    這個閃亮奢華的大都會,是這五個初來乍到上海灘的新手夢想成真的舞台。

    ◎ 歐大旭的《五星豪門》敘述了:
    妃碧:一無所有,滿腦子都是從自我激勵書籍讀來世俗智慧的她,只想勾上一個有錢人。
    蓋瑞:藉著選秀節目成為流行巨星的他,卻發現自己的生命從此失控。
    賈斯丁:他來到上海,只想逃離家族的房地產事業王國,與曾經參加社會運動,如今事業成功的英徽再續前緣。
    而在這四人背後,那個牽動眾人命運,並讓他們的生命從此改變的「五星級富豪」,又藏著什麼樣的祕密?

    五位在上海生活的馬來西亞華人,各自在這個國際大都會奮鬥與掙扎。歐大旭的《五星豪門》透過這五位主角,從大馬華人的角度向世界各地讀者展示崛起中的中國社會,諷刺亞洲暴富上流階級,書寫當代中國的崛起如何影響亞洲其他國家的未來,以及在上海工作生活的馬來西亞華人如何看待自我認同與生活方式。全書描述生動,語言文字活潑,讀來彷彿親歷其境,身處十里洋場上海,與歐大旭筆下小說人物一同追逐五億富豪之夢!

    ◎ 國際媒體一致推薦
    一部從大處著眼、觀察犀利,但又感傷的旅行小說。
    ──《獨立報》

    歐大旭這個關於五個外國移工在現代上海的故事宛如一齣引人入勝的迷你影集。
    ──《觀察家報》

    一幅華麗、壯闊、層次豐富但不流於煽情的當代中國素描。
    ──奈及利亞新銳小說家,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角色充滿魅力……一幅關於當代上海的極盡細緻的全景畫。
    ──《週日版泰晤士報》

    五個截然不同的角色,歐大旭卻能將他們巧妙地結合起來……他漂亮地(用英語)重現了中文教育下獨有的語調與詞彙。
    ──《獨立報》

    了不起的成就。精心設計的敘事手法,謎團中的每片拼圖都精準落在恰當的位置──歐大旭不可能寫得比這更好了。
    ──《週日版獨立報》

    歐大旭的風格──簡潔而溫柔,微妙的嘲諷卻不刻薄──清新、緊湊,最重要的是,悲憫。他筆下的角色……能讓讀者留下深刻印象,極度關心他們接下來的遭遇,但這技巧高超的作家讓讀者絕對無法輕易預測後續發展。
    ──《蘇格蘭人報》

    《五星豪門》既是關於人,也是關於土地的故事:上海這城市是中國經濟爆發式成長的象徵──有人想在此揚名立萬,其他許多人則只想苟且偷生……但到了最後,《五星豪門》讀起來已不全然是個異國故事……歐大旭揭露了「美國夢」這個資本主義的副產品並非美國獨有。或許這是人性的副產品:金錢成了定義一個人價值的方式、或是治癒不幸的藥方。
    ──亞瑪遜網路書店

    歐大旭在時光中穿梭、編織背景故事、轉移敘事焦點,並用書中神祕富豪華特的成功密笈選文為小說增色。一如前作《和諧絲莊》和《沒有地圖的世界》,歐大旭筆下的情節在緩慢而昏暗、彷彿沒有出路的漩渦中展開。就像狄更斯式的倫敦和費茲傑羅式的紐約,歐大旭描繪出一個充滿熱錢與廉價勞工的新中國。這是莫言《四十一砲》的都會版完結篇。
    ──《書單雜誌》

    這些角色人生在最意想不到的狀況下彼此交錯重疊,描繪出一座無情城市的畫像。
    ──《出版家週刊》

    作者對階級差異的犀利觀察帶著些許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與湯姆•沃爾夫(Tom Wolfe)的眼光……本書的樂趣之一完全是社會因素。忙碌卻精明地描繪全球人口最稠密的都市之一的生活速寫……《五星豪門》一書究其本質,在於思考短暫無常的概念。
    ──《紐約時報》

    歐大旭是優秀的說書人,《五星豪門》可視為這個時代的《紅塵浮生錄》(The Way We Live Now)……在一切的幕後,或許可預料的,這是一則毀滅和復仇的故事。但不要緊,因為等你想通以為會發生且的確發生的事,你會發現《五星豪門》其實是個溫柔的故事:關於生命的失落和尋回、關於物質上成功的短暫、為了能抱著希望並再次信任的勇氣、以及原諒並相信愛情的可能的勇氣。
    ──《衛報》

    歐大旭選擇上海為場景,交出一本超越平凡之作。那裡有著一個國家邁入現代化過程中的動盪,來自海內外的眾人寄望能在此由新經濟中致富……作者溫和探究人類為了現代化及消費文化所付出的代價。從他細緻刻劃的妃碧一角,我們看到追尋的渴求,最後變成對關係建構在表面、人工和虛偽;缺少真誠的社會的深切控訴……作者心懷憐憫,帶著對人類處境的深刻瞭解,巧妙地安排筆下人物,他們個個臣服於一切都有可能的城市誘惑。讀者卻發現自己因他們的渴望而感動,希望他們能夠成功……《五星豪門》是一則關於傳統、現代性與進步代價的犀利當代故事。
    ──《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

    一本關於當代中國移民生活的野心之作……歐大旭投入這樣一個艱鉅任務,述說移民過去與現在的生活,企圖反映馬來社群在全球擴展最快的城市之一中的多重寫實樣貌。在他筆下,《五星豪門》絕佳描繪出上海這座以驚人速度爆發的城市風情,從漆黑的公寓大樓到豪華大廈,天天上演的成王敗寇戲碼。
    ──《金融時報》

    歐大旭的最新作品是新型移民小說。故事發生在我們這個愈來愈偏向多極並立的世界,就某方面來說,是對就舊有敘事的挑戰。
    ──《每日電訊報》

    透過五名人生相互交織、尋找金錢與愛情的馬來西亞華裔移民的故事,《五星豪門》勇敢並多少成功捕捉到上海的巨大和多元……這些新故事也許能讓你一窺上海的外層表象,但歐大旭的書寫呈現的卻是內在感受。
    ──《每日電訊報》書評作者Robert Hanks

    倘若上海官員想找得獎作家創作優美詩意的文字以吸引觀光客與投資人前來中國(及全球)最大的城市,他們最好別聯絡歐大旭……這本小說是關於無法連結、關於人們面對面或在網路聊天室交談,看起來彷彿有所溝通,卻從未顯露真正自我。此書也是關於這五個外國人在這種人性瓦解之中所體驗到的深深寂寞。雖有眾多人群圍繞,卻沒有一個人能說自己完全瞭解其他人……作者筆下沒有任何平板粗糙的角色,個個都是有缺陷的男女。他以引人入勝、同情的筆觸,描寫他們追求快樂但最終一無所獲的過程。要說書裡有誰是反派的話,那就是這個城市,以及城市氛圍中無可逃避的冷酷貪婪。
    ──《獨立報》

    有時候,即使單線情節也會讓小說家左支右絀。但歐大旭在他的第三部作品《五星豪門》中,卻在五條故事線間不斷跳躍,成功使他的演出看起來一點都不複雜或令人發窘。
    ──《雪梨晨鋒報》

    歐大旭選擇了耳目一新的小說書寫視角:不分貧富的當代馬來西亞人,遷徙尋找能令他們脫胎換骨、賺取財富的「上海夢」……他透過五個截然不同的馬來西亞華人聲音,巧妙展現今日上海的勇氣與都會繁華風情……他巧妙捕捉到當今中國人生活中的荒謬……但又不只是諷刺這樣的社會環境。他創造出一群迷人的角色,他們前來上海想重新改變自己,卻又幾乎不懂為何仍舊糾纏於自己的過去……歐大旭成功地將充滿人性的角色,填入冷酷的城市樣貌之中。
    ──《華爾街日報》

    歐大旭成功傳達出當一個社會屈服於金錢就是一切的歷史力量時,人們為此所付出的代價。
    ──《倫敦地鐵報》

    作者對階級差異的犀利觀察帶著些許F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與湯姆•沃爾夫(Tom Wolfe)的眼光……本書的樂趣之一完全是社會因素。忙碌卻精明地描繪全球人口最稠密的都市之一的生活速寫……《五星豪門》一書究其本質,在於思考短暫無常的概念。
    ──《紐約時報》

  • 作者:歐大旭(Tash Aw)
    出生於台北,小時候隨其馬來西亞籍華人的雙親回到吉隆坡,在馬來西亞念完中學後到英國劍橋大學習法,隨後考上律師執照,並在倫敦一家法律事務所服務。他一心嚮往創作,工作餘暇埋頭寫作,後來毅然放棄待遇豐厚的律師生涯,進入東安格利亞大學(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著名的創作課程就讀。《和諧絲莊》(Harmony Silk Factory)即是在東安格利亞大學讀書期間完成的。此書出版後,與石黑一雄共同競逐曼‧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入圍《衛報》「第一本書獎」(guardian first book award),同時榮獲2005年英國惠特布列(Whitbread)首部小說獎、大英國協作家獎「東南亞與南太平洋區第一本書獎」(Commonwealth Writers’ Prize)後,2007年入圍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The International IMPAC Dublin Literary Award)。

    在一次訪問中歐大旭曾提及了對故鄉的情感:「儘管可能有人懷疑他這個長期留英的大馬華裔對於故鄉的忠誠與情感程度,但是他曾經不止一次對英國作家所描繪的早期馬來亞社會感到不滿。他說,許多英國作家對三四十年代英殖民時期的馬來亞存有偏見,例如毛姆筆下的馬來亞社會其實只是非常局部,充滿異國情調的情況,他希望能為之平反。也許是承載了太多他長久以來的夢想和盼望,《和諧絲莊》終於讓他一舉成名。」

    2012年,歐大旭另一部長篇小說《沒有地圖的世界》也翻譯成中文在台灣出版(聯經)。

    譯者:沈曉鈺
    美國西蒙斯大學兒童文學碩士,鎮日與文字為伍,與不同的語言打交道。譯有《五星豪門》、《波西傑克森:終極天神》、《女王,請聽我說》、《埃及守護神》系列。

  • 序言:如何成為億萬富翁
    1. 出去
    2. 初露鋒芒
    如何成就偉大
    3. 驚天動地
    4. 往事如煙
    如何管理時間
    5. 改頭換面
    6. 勝任愉快
    如何做到仁慈敦厚
    7. 履險如夷
    8. 捲土重來
    如何聰明投資──一則物業管理案例
    9. 見利忘義
    10. 心如死灰
    11. 尋根究底
    12. 水乳交融
    如何建構房產交易(基礎入門)──個案研究(續篇)
    13. 喜從天降
    14. 明日黃花
    15. 氣吞山河
    16. 天有不測風雲
    如何具備創造力──資產管理個案研究(續篇)
    17 突梯滑稽
    18. 粉身碎骨
    個案研究:人際關係
    19. 箭在弦上
    20. 居安思危
    如何堅持夢想──房地產個案研究(續篇)
    21. 拾人牙慧
    22. 時過境遷
    23. 物極必反
    24. 後顧無憂
    更多有關如何行善的說明
    25. 得大於失
    26. 豁然貫通
    27. 風雨飄搖
    如何不遺忘──房地產案例探討結語
    28. 四海為家
    29. 浮雲朝露
    30. 跋山涉水

    • 序言:如何成為億萬富翁
      很久以前——我已不記得到底是什麼時候——我決定有朝一日一定要成為有錢人。我的意思不只是過得舒服而已,而是坐擁無窮無盡的財富,錢多到無法計算,是那種只有小孩才會想像的有錢法。的確,現在無論何時當我被追問,要具體舉出腦中形成累積可觀財富想法的時間點,我總是回答一定是在青少年時,那時的我意識到生命財富的價值,但不完全理解這些財富的諸多限制,因為在我追逐金錢的過程中,總是有種天生的單純——我只能坦白這麼多。

      我在馬來西亞的鄉間長大,在成長歲月中,我喜歡的電視節目是一部背景在美國的法律影集。所有細節——演員、劇情,甚至場景——我現在全都忘了,不單是因為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得模糊,也因為糟糕不清的字幕和播放中斷(發電廠和天線輪流故障全都在意料之中,不過從前這種情形似乎稀鬆平常)。我無法肯定告訴你那齣肥皂劇的任何一集劇情,況且我一點都不在乎戲裏一天到晚發生的人為小衝突、角色情緒高低起伏、男女因戀愛或失戀而哭泣、爭執、和好、做愛等等。我感覺他們是在浪費時間,他們的日子可以過得更有益處。我想我對此感到某種程度的沮喪。但即便是這些感覺,都只是一閃而過,我唯一真正記得的是影集開頭,一個全景鏡頭帶過一棟棟金屬與玻璃建構的摩天大樓,在太陽下閃閃發光,身穿俐落套裝的人拿著公事包,消失在旋轉門後。陽光普照的公路,交通川流不息。我每次坐在電視機前都會想:有一天,我會擁有一棟那樣的大樓,一整棟高樓裏進駐各種公司行號,聰明人在那裏努力工作使自己夢想成真。

      我只在乎開場畫面,接下來的劇情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現在當我回顧兒時幻想,我因難為情而笑了出來,因為我知道從前的自己很傻:我不該對自己的抱負謙虛客氣,也不該等這麼久才去逐夢。

      據說傳奇大亨賽熙爾•林季發——現在一百零一歲的他,仍舊心智健全——他八歲時在通往波德申港口的沿海道路上,靠著在推車上賣西瓜賺進人生第一筆錢。十三歲在芙蓉擺了個咖啡攤。十五歲到處搜尋汽車零件,用一台半工業用磅秤重新秤量販售。早在資源回收利用這概念發明前,他就已是箇中佼佼者。一九二○年代的馬來亞小鎮不是個讓人可以懷抱夢想的地方。十八歲的他偶爾會在殖民地俱樂部當搬運工,他運氣很好,遇見一名來自法夫、剛到馬來聯邦不久,名叫麥金儂的年輕助理分區行政官。有關這兩人真正的的關係沒有歷史記載(黑函所指稱的醜陋謠言從未證實),不論如何,就如我們待會即將所見,想像過去事件的原因及種種事項,以及可能會發生的後果——這一切都毫無意義。唯一值得思考的是真正發生的事,以林季發的例子來說,麥金儂早死(發生溺水意外),留給他一筆錢,足夠他開辦新加坡第一家當地的保險企業,而這家小企業最終成為「華僑保險公司」,他們在前陣子垮台前,長期以來都是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商業發展樣貌的基石。我們可以從林季發這樣的人身上學到很多東西,不過研究他的案例需要寫另一本書才夠。目前光問這問題就夠了:在你八歲、十三歲、十五歲及十八歲時,分別做了什麼事?我猜你的答案是:沒做什麼。

      人生中的事業,每件小事都是一項試驗,每次人際交往都是上了一課。你要看也要學。將來有一天,你能達到的成就可能會和我一樣。但時間超越了你,速度之快超乎想像。甚至就連你正在閱讀這篇文章的同時,就已努力迎頭趕上。

      幸好,你還有第二次機會。我給你的建議是:把握機會。很難會有第三次機會上門。



      1. 出去

      有個男孩站在櫃臺前等待他點的咖啡,一邊隨著音樂節拍點頭。打從男孩走進店裏,妃碧立刻就注意到他,他的步伐充滿自信,輕柔卻很快活。他一定是走在地毯上長大的。他點了兩杯拿鐵和一塊綠茶鬆糕,從一個灰黑相間、棋盤紋的皮夾裏掏出一張工銀(ICBC)銀卡付帳。他的年紀只比妃碧小幾歲,大概二十二、三歲左右,卻早已擁有一輛好車,那是一輛銀藍色掀背車,她方才就看到了。她當時正在過馬路,還差點被這輛車撞到。現在的妃碧,會輕輕鬆鬆如呼吸般注意到這種事,實在奇怪。她猜想自己是何時養成這種習慣。她並非老是這個樣子。

      仲秋時節的耀眼陽光灑滿店外的懸鈴木枝頭,樹影在人行道上投射出美麗的形影。此時也吹起一陣微風使樹葉舞動。

      「你喜歡這種音樂吧?」妃碧邊說邊伸手過去他那邊要拿些糖包。

      他的咖啡送來了。「這是bossa nova。」他彷彿在解釋,像是只有她一個人不明白。

      「哎,我也喜歡西班牙音樂呢!」

      「吭?」他喃喃說著,一邊穩住手上的托盤。「那是巴西音樂。」他甚至看都沒看她一眼。不過她很高興他沒看,因為要是他看了她,那就會是「你算哪根蔥」的眼神,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人低頭對她的匆匆一瞥。自從她來到上海後,已經很習慣這種態度。

      反正巴西和西班牙幾乎差不多。

      他們在淮海路上一家西式咖啡廳裏,今天是星期六,街上車水馬龍。但對妃碧而言,一週的畫分已不再是週末和週間如此涇渭分明。早在她幾週前來到上海起,一週的時間就已經模糊。一天天毫無意義渾渾噩噩地度過,持續這樣已經太久了。她甚至不知自己在城裏這頭做什麼,她根本買不起店裏的東西,那杯義大利咖啡的價錢比她身上的襯衫還貴。來這裏是個天大的錯誤。她的計畫真是蠢得可以,她以為自己能完成什麼?或許她得重新考慮每一件事。



      妃碧‧陳愛萍,妳為何老是畏畏縮縮?不要怕!不接受失敗!妳一定要往上爬,把全家人向上提升。



      她開始寫日記。每天都會寫下自己最陰暗的恐懼和最瘋狂的抱負。她這技巧是有天在廣州一個傳授自我成長的大師身上學來的。那天,她去了人力市場後想殺殺時間,於是在一家麵店等待。旁邊擺著大白兔糖罐的玻璃櫃臺上放了台小電視機。起先她沒注意,心想不過是播報新聞罷了。但後來她才發現那是一位自我啟發教師的DVD,一名女子談論自己如何改變人生,現在想向我們所有人展現,我們也可以將自己卑微隱形的存在,轉變為永遠快樂成功的人生。妃碧喜歡女子直視她的樣子,直挺挺看著她令她不好意思,讓妃碧為自己的失敗、甚至為自己人生中連最微不足道的成就都沒有而慚愧不已。女子頂著一頭散發光澤的頭髮,髮型經典但一點都不過時。她展現的姿態是個成熟女子,即使年紀像她笑著說的那樣不再年輕,外表仍能看來美麗成功。她談了許多充滿智慧的事,說了許多聰明話和諸多關於如何成功的細節。要是妃碧有紙筆,她會把每個字都寫下來,因為她此刻能牢記的內容不多,只記得那女人帶給她的勇氣,以及那些不要害怕依靠自己、害怕遠離家園的話語。她簡直像已經深入研究過妃碧的腦袋瓜,傾聽裏頭所有懸繞不停的焦慮不安;彷彿當妃碧晚上躺著睡不著,猜想自己要如何面對新的一天時,她就躺在旁邊一樣。妃碧感覺到有種東西得到釋放,像是有人抬起她肩上一整座大山的岩石;像是有人說:妳不孤單,我懂妳的困難、我懂妳的寂寞、我也像妳一樣。妃碧心想,等我有點錢,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去買妳的書。我甚至不會去買個LV手提包或新的HTC智慧型手機。我要買妳的智慧之語,像別人研讀聖經一樣鑽研妳的字句。

      這本書的書名是《五星豪門的祕密》。妃碧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深深刻印在她心中的訣竅是寫日記,那名女子未將日記喚作日記,而是稱為「你的祕密自我手札」。手札裏寫下你所有黑暗的恐懼、一切令你畏懼渺小的事物,以及你夢想的一切。比起負擔沉重的恐懼,擁有正面夢想很重要。一旦開始在這本子裏書寫,恐懼就再也無法傷害你,因為寫在旁邊那一頁的夢想擊敗了恐懼。所以,等你飛黃騰達之際,在你將手札永遠丟棄之前,可以再把手札看上最後一遍,你將面帶微笑,看見過去的自己是多麼害怕、缺乏成長,因為你可是花了番功夫才走到今天這一步。接著,你會將手札往黃浦江裏一扔,從前的你就此消失無蹤,只留下重獲新生的光榮夢想。

      她六個月前開始寫手札,但她的夢想仍未消弭恐懼。很快就會成的。她知道一定會。



      我一定不能讓這座城市擊敗我。



      妃碧環視咖啡店四周。座椅顏色全是芥末黃和灰色,牆壁是未上漆的水泥牆,彷彿油漆還沒漆完似的,但她明白這本來就是刻意如此;一般人認為這種裝潢很流行時尚。外頭的露天平台,有外國人坐在那裏、臉朝太陽,他們不介意將皮膚曬得黝黑。有人站起離開,那個喜歡巴西音樂的男孩旁邊突然有張桌子空了出來。他身旁有個女孩。或許那是他的姊妹而非女友。

      妃碧在他們旁邊坐下,身體微微轉開,表示自己對他們在做的事毫無興趣。但從窗戶的倒映反射中——那天陽光非常耀眼;中秋節快到了,天氣晴朗光亮,非常適合作夢——妃碧能清楚看見他們。女孩沐浴在晶澈的光線下,有如在舞台上,男孩的身影被歪斜的昏暗切成一半。每當他傾身向前,人就進入光線中。他的肌膚宛如燭蠟。

      女孩低頭看著雜誌,妃碧看得出她絕對是男孩的女朋友而非姊妹。她的頭髮垂落臉上,所以妃碧看不出她漂不漂亮,但她的坐姿是美女會採取的姿勢。她身上穿了件黑色大T恤,上頭印了一堆字,像塗鴉一樣,是些像「PEACE$$$€PARIS」之類毫無意義的句子,而且說實在,衣服看起來很可怕,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鬼一樣毫無曲線,但任何人都看得出這衣服很貴。放在地上的手提包是皮的,材質看起來軟得足以融入地板。包包攤在女孩腳邊,有如一隻珍奇寵物,妃碧想摸摸包包的斜格紋路,實際感受一下觸感。男孩傾身向前,從反射的倒影中,他注意到妃碧的目光。他用上海話對女友說了幾句,妃碧聽不懂他的話,女孩抬起頭斜眼看看妃碧。上海女孩很擅長這種甚至不必轉頭,就能用側面打量你的方式。這表示她們能炫耀自己優美的頰骨,同時露出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令你覺得自己對她們來說無足輕重,甚至連正眼都不值得一瞧。

      妃碧立刻撇開目光。她臉頰發燙。



      別讓其他人踐踏在妳身上。



      有時,上海加諸在她身上的重量有十棟摩天大樓那樣沉重。人們非常傲慢不遜;他們的方言在她聽來刺耳不已。如果有人用他們的話和她說話,光是聲音就會讓她覺得受到攻擊。她滿懷希望來到此地,但在某些夜裏,甚至在她將所有怨恨懼怕一股腦全傾倒在自己的祕密札記之後,她仍覺得自己落入萬丈深淵,沒有一條往上爬的路。像她這樣孤注一擲的豪賭是個錯誤。

      ***

      她並非來自中國其他地方,而是南方幾千哩外的國家,她在那邊一個遙遠的東北小鎮長大成人。那地方既貧困又偏遠,所以就算在自己祖國也同樣被人看輕,她早已習慣如此。在她住的小鎮,生活方式五十年來沒有多大改變,也或許永遠不會有所變化。首都來的遊客以前說這樣很有魅力,但他們又不必住在那裏。那不是個可以作夢、心懷抱負的地方,所以妃碧沒有夢想。她做了其他年輕男女十六歲從學校畢業後會做的事:他們穿越將國家一分為二的山區,到西岸找工作,漸漸往南移動,直到抵達首都。

      她的朋友離家後花了一年找的工作有:見習服務生、賣假錶攤的助手、卡拉OK小姐、半導體工廠生產線作業員、吧女、洗頭小妹、飲用水送貨員、海鮮餐廳清潔工(妃碧做的第一份工作榜上有名,但她不想說出來)。五年時間都花在這類工作上——時間過得如此緩慢。

      然後她交上好運。有個女孩消失了。大家都以為她惹上麻煩——她一直跟個幫派份子混,是那種妳不能告訴老家小鎮父母的大城市男孩,每個人都覺得她要不了多久就會開始吸毒或變成妓女;他們對此深信不疑,因為她有天出現時,手戴一枚大玉鐲,頂著一個大黑眼圈。但妃碧不知從哪收到這女孩寄來的電子郵件。她沒惹上麻煩;她人在中國。她單純只是覺得受夠了這一切,一天早上便向男友不告而別。她存夠了錢到香港,在那裏做了一陣子卡拉OK小姐——她沒覺得羞於啟齒而不講出來,反正大家都這麼做,但她沒做多久——現在她在深圳工作。她是餐廳經理,是家有格調的國際餐廳,而不是什麼爛餐館,你曉得的,而且手下要管十六個人。她甚至有自己的公寓(郵件附加照片圖檔——房子很小但明亮現代,一張玻璃桌上擺著一個插著塑膠玫瑰的花瓶)。重點是,她遇到一個北京商人,不但要娶她為妻,還要帶她到北方,她想在離開前確保餐廳事務一切都沒問題。新天地餐廳總會需要優秀的服務生。來就對了!別擔心簽證。我們可以處理。電子郵件結尾有兩個笑臉和一個眨眼圖案。

      她們倆一天內互寄數封電子郵件的日子真刺激啊。我該帶什麼衣服去?那裏冬天天氣如何?我要穿什麼鞋配制服?每封來自中國的電子郵件都讓妃碧感覺又離將自己拉向世界高處、當個飛黃騰達的人更近了些。相形之下,她當時工作的美髮沙龍顯得微不足道——那裏的顧客都是不知自身渺小的小人物。當他們對她說:「喂,妃碧,妳心不在焉。」她在心裏暗自大笑,因為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會是對他們下命令、給他們小費的人。她要經歷冒險,看看那些他們沒人夢想過的一切。

      她花了好幾週才攢夠飛往香港外加一點可以轉往深圳的機票錢,但那之後的旅程就一帆風順,因為有工作在等著她,而且在她找到自己的住處前,前兩個月她會住在朋友那裏。她不需要那麼多錢;她朋友向她保證,等她到了那裏就會開始賺很多錢。自此之後,任何事都有可能。她可以開始創業,做自己喜歡的事——幾個以前在餐廳當女侍的人離職一年後,已經坐在有司機的車裏到處跑。新中國太神奇了,她一定要親眼見識才行。沒人會問太多問題;沒人在乎你來自何方。最重要的是你的能力。只要你能工作,就會被錄用。

      人們說要拋下生活很難,而且等到時機來臨時,你會感到不情願並想家。但拋下好生活的人才會這樣。對其他人來說就不盡如此。離開是種解脫。

      兩人持續互寄電子郵件,跟往常一樣,信裏滿是驚嘆號,但信件頻率卻越來越低,最後,在妃碧等待前往深圳的火車時,進了一家靠近尖東車站的網咖店裏,四天來第一次上網登入信箱,發現她朋友一封信都沒寄給她。甚至連一封裏面寫著「趕快,太興奮了」,並接著打出許多表情符號的短信都沒有。等她終於到了深圳,她花了番功夫才抵達餐廳。招牌金碧輝煌。掛在兩根上有金龍交纏的柱子上方,上面寫著「新天地國際餐廳」——妃碧從她朋友寄來的照片裏認了出來。菜單仍舊擺在外頭的玻璃櫃裏,這是有格調的餐廳一定會有的東西。但當妃碧走近,內心開始經歷一種不安在胸中騷動的感覺,是一種她想像蝙蝠翅膀掃過臉頰的感覺。之後在中國度過的日子裏,這種感覺一直揮之不去。玻璃門開著,雖然現在是下午,但餐廳光線昏暗。她走進去,看見裏面有一處沒有桌椅、空無一物。有部分地板翹起,水泥地上可以看見曾經鋪過地毯的地方有一塊塊髒兮兮的黏膠痕跡。酒吧用中國傳說的景象做成銅雕當裝飾,是鶴飛過山頭和湖的圖案。有些工人在餐廳遠端搬移機器和工具,當妃碧出聲叫喚他們,他們似乎滿臉疑惑。餐廳幾天前就關閉了;馬上就要改開一家火鍋連鎖店。那些在這裏工作的人呢?大概在別地方找到工作了。反正在深圳,沒人會做同一個工作太久。

      她心想,這情況不妙。

      她試著撥打朋友的手機號碼,但電話不通。這號碼已經停用,語音訊息反覆再三告訴她。每次她撥打電話,結果都一樣。這號碼已經停用。

      她檢查身上還有多少錢,開始找尋便宜的旅社。街上很乾淨,但到處都是人。每個人看起來都像要趕著赴約;每個人都有地方可去。茫茫人海,在一條如同寬廣泥河圍繞在身邊的人群中,她開始注意到一種人,很快地,那就是她眼中真正唯一看到的人。年輕單身女性。她們到處都是,趕著上公車或臉上掛著堅毅表情並踩著穩健步伐,或是到每個店家發送自己的履歷,一張紙上寫著她們的一生。她們忙個不停,從沒停下,全都在找工作,在各處漂泊,將她們的生命展現給那些錄取她們的人。

      事情就是這樣。我就是這麼變得像她們一樣,妃碧心想。在幾個鐘頭內,她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前一刻她差點就是家國際高級餐廳的副理;下一刻她成了移工。她的新生活如同命運的戲法消失在空氣中:沒有牽絆、四處追尋、孑然一身。有些人說,當你找到像自己、生命位置也和你一樣的人,你會比較快樂,也比較不孤單,但妃碧不認為這是事實。知道自己和其他幾百萬個女孩沒兩樣,更令她感到孤單不堪。

      她在一個自稱旅館的地方找到一間標準房,不過旅館層級太低,感覺像是青年旅舍。房門鎖不起來,所以她睡覺時把手提包緊緊摟在肚子前,整個人彎成像個英文字母C。

      在深圳的頭幾個月很快就過了。這段期間,妃碧做了很多她現在不願談論的工作。也許以後她會願意說,但不是現在。



      妳只能靠自己。這個世界沒有真正的朋友。如果妳信任其他人,就會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中,被別人所傷。



      她搭公車到廣州,在廣東大信紡織公司的工廠找了份差事,這公司替西方品牌生產流行服飾,但這些牌子不是妃碧聽過的那些昂貴品牌,而是比較沒有名氣的牌子,賣的都是些亮晶晶、五顏六色的衣服。不過,其他女孩告訴妃碧,那些衣服雖然製造成本很低,但都擺在流行的店裏販賣。顯然,在西方,就算有錢人也會買便宜衣服。妃碧自己不想穿那間工廠製造的任何裙子、夾克或上衣;就連她都覺得這些衣服看起來沒格調。她的工作要核對訂單和送貨資料,並確定每件事都核對統計過。這工作不難,但她仍夜夜哭泣。工作時間很長,晚上她又得忍受跟其他這麼多女孩一起待在宿舍。她討厭在每個房間看見她們掛在曬衣繩上的內衣褲,連走廊上也是,在潮濕的空氣下變乾。不管走到宿舍哪一區,看到的都是一排排濕漉漉的內衣褲,整個地方充滿洗衣精和汗水味。從早到晚都能聽到吵架聲和哭聲。她討厭這一切,尤其是夜裏的啜泣聲。彷彿大家以為漆黑一片,就沒人聽到她們在哭。她得遠離這些人,她和她們不同,可她現在別無選擇。

      另一件棘手的難題是別人嫉妒她,流傳著關於她的閒言閒語(她為什麼立刻就把工作做得這麼好?她不過來沒多久,為什麼就在行政部門而不是生產線上?我聽說她甚至才剛離鄉不久)。這個嘛,妃碧想要解釋,首先是因為她會說英語和廣東話,而南方這裏所有富裕的工廠老闆都說廣東話。還有,簡單來說,因為她比其他所有人優秀。但她知道要保持沉默。她很怕那些那一大群大省來的女孩,特別是那些湖南女孩,她們從工廠裏偷渡東西去外面賣,並威脅要殺了告狀的人。她們喜歡打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族群要保護:四川女孩彼此照顧,即使安徽女孩也都因人數眾多而能互相支援。只有妃碧孤單一人,但她會在她們之中鶴立雞群,因為她比較聰明。有句話盤踞在她腦海,是那個白手起家的億萬富翁給的建議。「隱藏你的聰明才智;留在陰影中。」所以她必須忍受嫉妒、洗衣精味、汗臭味及哭泣聲。但要忍耐多久?



      別讓能力不足的人拖累你。你是顆閃閃發光的星星。



      她的床邊貼了張台灣流行明星的照片。那是從雜誌上撕下的一頁牛奶廣告,比起其他女孩晾著的內衣褲,這種裝飾好多了。要讓膠帶牢牢黏在漆上光滑油漆的牆面很不容易,因為濕氣會讓上面的角落掉下來。但她仍舊繼續貼著,這樣才能看著他,想像一個沒有啜泣的世界。要是她以某個角度轉身,這世界裏就只有她和這張廣告。她喜歡他的清秀笑容和水汪汪的大眼,就連他嘴唇上的傻氣白色牛奶鬍子都覺得好可愛。當她凝視他的臉龐,胸中浮現永恆的希望。他的溫柔使她忘卻世上的艱難,令她相信自己能拚命努力,向世界展現她真正的內在美。或許有朝一日她會成為他的女朋友。噢,她知道這只是幻想,但這男孩好夢幻,使她想起一同長大的那些男孩。儘管他們現在全都搬到城裏,一邊賣假皮夾、一邊賣安非他命,她永遠只會記得他們青少年時的模樣。他們從前是這麼快樂,現在全都一下就變得蒼老,也包括妃碧在內。

      「小妹妹,但妳還那麼年輕啊。」有天她部門新來的經理開始這麼對她說。這男人來自香港,不胖不瘦,不醜也不帥,只是個從香港來的人。他一個月會來視察工廠一次,每次來會待上四、五天。每次他來時,都會把她叫進自己的辦公室,給她看他帶來送她的禮物——一袋裝著多汁的橘子、台灣產的甜美小顆鳳梨與草莓、吃起來苦澀粉粉的外國巧克力——都是些有能力旅行的人才會買的精緻食品。水果籃擺在他桌上,用僵硬並沙沙作響的塑膠紙包起,她一碰到就發出很吵的聲響。她不知要怎樣把這東西一路拿回宿舍,穿過大庭院和籃球場;不知要放在哪裏,也不知要怎麼向其他女孩解釋。對她的嫉妒尚未真正消除,這股浪潮只是暫時退去,隨時會像海嘯撲起。她知道這份禮物不對,她沒做任何值得收到這份禮物的事,但她看著鮮紅熟透的柿子,感覺自己獨一無二。有人注意到她;有人非常想她,到了要買好東西送她的地步。已經很久沒人這麼對她了,於是她收下禮物。

      當她提著籃子通過走廊回到宿舍,她能感覺到其他女孩帶著嫉妒的熾烈目光讓她全身發燙。她汗流浹背,內心因罪惡感而沉重,比起所拎的籃子還重。但當她走進宿舍,她發現話語流暢地脫口而出。「欸,大家快來看我有什麼東西!我有個香港表姊嫁了個有錢人。我沒錢參加婚禮,他們就送我一些禮品。來唷,過來,我們一起分享!」

      「嘿,妳沒跟我們說妳是香港來的。」

      「對。」妃碧說:「我靠近邊界,在新界那裏。」

      「噢。」女孩們拿了水果出聲說:「那我猜妳自然會說廣東話!我們以為妳只是學說廣東話討好老闆!」

      原來在中國事情就是這樣,妃碧坐在一旁看著新朋友分享水果籃,心裏如是想著。事情瞬息萬變。從那之後,所有女孩都知道她是誰,對她也很好。當她工時太長,她們會拿她的衣服去洗,有些人開始跟她聊起自己的生活——從哪裏來、男友的問題、理想抱負。有天她和個女孩聊天,對方只是用餐時間有時會和她在員工餐廳碰到,算不上真正的朋友。女孩的手機響了,女孩看著螢幕沒接電話。她面孔扭曲,露出痛苦表情,把電話交給妃碧,她說:「這就是我跟妳說過那個欺負我的男生。」妃碧接過電話,連招呼也沒打就說:「我是你前女友的大堂姐。這手機現在歸我用。你前女友現在有了新男友,人家有錢又讀過書,哪像你是個蠢佃農,快滾吧,否則我可是會找你麻煩。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在哪個爛地方工作。」

      「哇,妃碧,妳好厲害!」女孩說。大家都笑了,有人甚至伸出手來,將手臂繞在妃碧肩上。

      那個月她第一天休假時,和幾個女孩一起去看電影。她們停在一家速食店,先買珍珠奶茶,再買了章魚燒,她們邊吃邊逛夜市,彼此勾著手臂,彷彿還在讀國中。她們看見那些一攤攤賣著比她們在工廠裏做得更加低廉的鮮豔細尼龍服飾時嗤之以鼻。擴音器傳出的音樂聲震天價響,重擊她們的胸腔、淹沒她們的心跳聲。這讓她們感覺自己活著。油炸食物和煤炭燒烤味對妃碧來說非常熟悉——畢竟這讓她內心感覺離家不是很遠。她們看見海報廣告上她喜愛的台灣歌星最近要開的演唱會,票價看起來不是太貴。

      「嘿,我們應該存點錢去看!」有人說:「妃碧,妳不是很愛蓋瑞嗎?也許我們可以幫妳分攤票錢,妳老是幫大家煮東西,也分東西給我們吃。我聽說因為演唱會在廣州這裏,他也會唱幾首粵語歌,妳可以教我們一起唱!」她們的提議讓她很高興,但她知道這些都是空洞的承諾,沒人會真的替她買票。

      她停下買了件用珠子裝飾的閃亮亮黑色上衣,但其他女孩責備她。「四十塊!太貴了啦。」「唉呀,新來的女孩都一樣,老是把錢花在沒用的東西上,不把錢寄回家裏。而且,要買就該買好一點的,比較適合妳苗條身材的衣服,不是這種老媽媽的款式!」妃碧還是買了,她不在乎。衣服上的刺繡很漂亮,紅玫瑰打開的每一片花瓣上都以銀色珠子綴飾。

      但隨著光亮涼爽的秋日悄悄轉換成濕冷的冬日,生活也出現變化。妃碧現在曉得了。在中國沒有一樣東西能保持不動;沒有一樣東西永恆不變。被愛之人不能以為愛情能長久。他們沒有理由維持這份愛;也沒有權利被愛。

      她和宿舍的朋友分享第三籃水果和點心。這次籃子裏還有幾包乾的干貝和一罐鮑魚,她們沒人吃過這東西,於是聚在一起煮來吃。有個女孩說,對於她們這種地位的人來說這太奢侈了——這餐全是因為妃碧才有得吃。

      「真的,」另一個女孩發言,把飯碗捧到嘴邊,「林老闆說這種東西在香港不稀奇,那裏每個人都吃。」

      「妳怎麼知道?妳什麼時候跟林老闆說話了?」

      「嗯,是真的。我很少有機會跟他說話。他唯一會找去說話的是妃碧。」

      「我真希望他沒跟我說話,」妃碧開玩笑說。「他這麼無聊。唉,這只是因為我那蠢工作的關係才得跟他接觸。」

      「他似乎對妳特別有興趣。他甚至把妳叫進私人辦公室。」

      「對,但那只是因為他要罵我沒做的事!來,多吃點吧!」

      到了下個月,林先生一來就立刻叫妃碧去見他。他把門關上,百葉窗跟往常一樣已經放下。這次沒有水果籃,只有一個小盒子。他打開來,拿出一支全新手機,螢幕沒有按鍵,只有光滑的玻璃表面。這是企業鉅子的女兒或女企業家才會有的東西。妃碧甚至連開機都不會。

      「我已經有電話了。」

      「沒關係,妳拿去。跟妳朋友說是參加比賽贏來的。」

      她手裏握著手機,不斷翻來覆去。她舉起手機湊近臉龐——她可以在螢幕裏看見自己。

      「喜歡嗎?」林先生站在她旁邊,她沒聽見他靠近。他把手放上她的臀部,手掌平貼,手心溫度透過牛仔褲燙得她發熱。幾個鐘頭後,她還感覺到他溫熱的手掌,雖然停了不到半分鐘,也許根本沒那麼久,但仍留下印子。

      在宿舍裏,有人說:「妳那香港表姊怎麼了?這個月沒送食物籃來嗎?我想那個表姊一定突然死掉變鬼了!」

      隔天,旁邊那區的兩個陝西女孩被警察帶走。當妃碧問起,一個室友說是因為她們沒有該有的文件。她們都是非法勞工,其中一人還未成年。

      「但我以為妳之前說這種事不要緊,老闆不會問太多問題,也不問妳從哪裏來之類的。」妃碧說。

      「當然,話是沒錯。」她室友露出微笑。「但規定就是規定。妳只能躲到有人正式通報為止,到時不管是誰都沒辦法。這裏有一半女生多少會說謊,但大多時候無所謂。就算戶口有問題,或者文件是假的也沒人在乎。只有妳踩過界線的時候,別人才會找妳麻煩。那兩個女生不受歡迎;她們自大又到處樹敵。她們自以為比其他人了不起,所以以為自己能有什麼好下場?這只是遲早的問題罷了。」

      一天早上,當妃碧結束晚班下工回來,看見床邊的海報被毀容。流行歌手耀眼的臉龐被畫上一顆顆面皰,戴上一副圓框黑眼鏡,雙頰出現貓鬚。

      妃碧的時間所剩無幾。從她初次踏入中國那一刻起,就感覺日子從生命中消失,消逝在失敗中。就像她每天工作時盯著看的時鐘,她的生命在倒數計時成為沒人記得的無名小卒。當她午休坐在排球場邊的矮磚牆上,知道自己必須立刻行動,否則不管走到哪裏,永遠都只有被人踩的份。灰色水泥宿舍磚牆聳立在廣場四邊,擋住光線。不知哪裏傳來正在播放的粵語流行歌曲聲,透過一扇打開的窗戶,她能看見電視正在重播奧運比賽中國選手贏得獎牌的畫面。她看了一會兒跳高比賽。一個瘦高的金髮女子失敗了兩次,整個人重重摔在竿子上。再一次她就出局了。這真的無所謂,因為她沒要贏得獎牌。突然間,她做了件令妃碧興奮得發抖的事。在她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跳時,她要求竿子升到的高度比其他人到目前為止跳過的高度更高,或許比她這輩子跳過的高度還要高。她在較低的高度就已失敗,現在卻要追求挑戰超過能力的事。她要奮力跳向天空,就算失敗,掉下來也只是和現在一樣墊底。她站在跑道底,動動手指,甩甩手腕,然後開始跑步,跨出蹦跳的豪邁步伐。妃碧站起來轉過身。她不想看見會發生什麼事;這對她來說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那金髮女孩放手一搏。

      她拿著那昂貴的新手機去找宿舍裏交易東西的四川姑娘,賣了手機拿到一筆不錯的現金。去林老闆的辦公室前,她洗了頭髮,把頭髮綁得整整齊齊。她穿上一條通常留到放假時才穿的最緊的牛仔褲。褲子緊到她沒辦法舒服坐下而不讓褲子陷進大腿。

      「小姐,在發薪日前預支薪水很不尋常。」他說,不過他已經在找會計部的電話號碼。

      「好嘛,都已經快到月底了——只剩一個星期。」妃碧手指纏著頭髮,歪著頭,她注意到其他女孩跟帥氣警衛說話時都這麼做。「反正,」她笑著說,「我們的關係也有點不尋常,你不覺得嗎?」

      佛山、松廈鎮、東莞、溫州——她要略過這些地方。她的竿子要一路提高到天空之上。現在只剩一個城市可去,所有城市中最大也最耀眼的那個城市。

      ***

      隔壁桌的女孩正在看雜誌,她的男友還在從iPhone繼續傳簡訊給她。有時他會大聲唸出簡訊內容並大笑,但女孩沒有回應;她有時繼續翻閱雜誌。他抬起頭看妃碧,有那麼一瞬間,妃碧以為他在用那種熟悉的看扁你的表情怒視她。但她後來發現對方是因陽光而瞇眼。他根本沒注意到她。

      女孩的手機響了,她開始在手提袋翻找,把裏頭的東西全倒在桌上。好多閃亮的漂亮玩意——口紅盒、鑰匙圈,還有一本皮面日記、一支筆、零星的收據,以及揉成一團團的面紙。她接起電話,一邊站起來收拾東西,急忙通通放回包包裏。她的男友想要幫她,但她不耐煩,皺起眉頭。一枚五毛銅板掉到地上,滾到妃碧腳邊。妃碧彎腰撿起銅板。

      「別擔心,」男孩跟在女友後面走出,一邊大聲對她說:「不過五毛錢而已。」

      他們才剛離開,妃碧注意到桌上有東西。被紙巾半掩著的是女孩的身分證。妃碧抬頭張望,看見他們還在人行道上,等著車陣空檔要過馬路。她大可急忙衝出去叫他們,幫他們一個大忙。但她等著,感覺到心噗通噗通跳,血液直衝腦門。她伸手拿起卡片。照片平淡無奇;你看不出實際上那臉骨削長到會割手。照片裏,女孩的臉平板蒼白。她可以是這屋裏任何一個年輕女子。

      咖啡店外,男孩牽著女孩的手帶她過馬路。她還在講電話,鬆垮的袋子像隻小狗拖在身後。那天晴空萬里,空氣裏帶著些許秋日清爽氣息。

      妃碧拿著紙巾擦掉卡片上的麵包屑,小心翼翼把卡片塞進自己的皮包。
    • 正體中文版序
      二○○九年,我住在上海,在某個秋高氣爽的傍晚,我和一群朋友前去一家離我住處不遠的全天候營業餐廳吃台式芒果冰沙。那是一個會讓任何人愛上這座城市的夜晚:微風吹拂,成排種在街上的懸鈴木樹葉輕柔地窸窣作響,街頭小販播放盜版CD──是潘秀瓊演唱、節奏受拉丁音樂影響的淒婉老情歌。我們剛吃了一頓嗆辣的小龍蝦晚餐,正坐下享用冰涼沁口的甜點,此時我注意到隔壁桌正在交談的客人,他們操持的馬來西亞口音與我一樣。想當然爾,我開始偷聽他們的談話,令我大感意外的是,我很快就發現自己認識他們所聊的人,那女孩是我小時候在吉隆坡的舊識,現在正在上海工作。就如許多我聽說過在新中國的人,她似乎將自己重新改頭換面,搖身一變成為一名成功的生意人。然而更令我倍感驚奇的是,在一座有兩千萬人的城市裏,巧合使我接近來自遠在幾千哩外家鄉的人,而我已超過二十年沒聯絡過這個人了。



      我們無法選擇出生或成長的地方,但當我們長大成人後,通常能夠決定自己的居所與生活方式。我們年紀越長,就越認為自己所做的決定全是關於自己與抱負:如何使自己的人生飛黃騰達;如何獲得舒適、敬重與快樂。我們花了一段時間才瞭解到自己與生俱來的事物──族裔、歸屬以及家園的概念──一點一滴地影響了每一個我們未來的決定。我們所認為的自由選擇,其實經常就是鋪在我們眼前的道路。巧合感覺一點都不在意料之外,甚至無可避免。我們自認能操控自己的世界,但事實上,我們無能為力。我住在中國時,大多時候就是這種感受。



      我當時住在上海,在那裏幾乎每天都會遇到搬來上海尋求更好生活的外國人—從金融家、律師、瑜伽老師,到外地的建築工人。見到有這麼多人冀望重新脫胎換骨、特意拋開過往,在這座巨型大都會裏重新開始,讓我驚訝不已。我見過機遇與巧合的驚人實例;發財賺錢、生活重創皆在一夕之間。在上海這座大都市,生命如此疾行,以致於讓我們過去的生命看似浪費時間──其實那一切被視為通向未來的高速公路。



      即便我見識過這種改變未來樣貌的狂熱企圖,但幾乎在我遇過的每個人身上,都能感覺到有種對於過去混淆不明的感覺──不全然是懷舊心情,而是一種本能上抗拒放棄自己所知而且認為熟悉的東西。我沒在其他城市感到過這種對於未來的十足把握,但我也沒在其他地方感受過如此的無助,尤其是在個人關係方面。受過教育、精明幹練的朋友侃侃而談找尋具有適合星座的另一半,有些朋友年復一年孜孜不倦找尋那個對的人。儘管功成名就,但尋找親密關係使得上海人感覺力不從心。在我到中國之前,我從來不曾真正相信「緣分」這概念,但沒過多久,上海就讓我體認到所有的關係都是天注定。



      之前我想寫本小說,內容是關於現代亞洲企圖改頭換面,以及在這過程中,亞洲如何與自己的過去交涉對話。這些是我起初構思時的巨大想法,但不久後,我所觀察到的細微而親密的凡人故事,便將這一切都囊括進去。我遇到的外地人吸引著我──來自福建的女侍、新疆的串燒攤小販、菲律賓的女性精品店經理。這些人努力想在這世上、想在遠離家鄉之處尋找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當然,我明白自己會對這些外來移民的故事和奮鬥之所以有興趣,其實與我自己的情況有關。



      這一生中,我一直很清楚活在邊緣、困在三不管地帶的感受:不盡然是外人,但也絕對不是其中一份子。我在台灣出生,在馬來西亞成長、十八歲時到英國念大學。我從大學畢業後就一直住在倫敦,但經常往返馬來西亞探望雙親。大概十年前,我對自己應該根留何處而益發感到焦慮,於是向父親埋怨自己受夠這種分裂的文化人格,厭倦不知自己所歸何處──我渴望在一個國家安居樂業,再也不必四處遷移。「漂泊就在你的基因裏,」他以一貫就事論事的口吻說:「這就是你的命。」



      我祖父和外公年輕時從中國南方一路去到馬來西亞。他們認識了我的祖母和外婆,她們都是當地第二代中國移民,並開始在馬來西亞鄉村深處為自己開創新生活。我在成長過程中不太瞭解他們過去的點點滴滴,當時的我享受著父母辛勤工作所帶來的穩定郊區生活。但當我父親多年後提醒了我,我的祖父與外公躁動不安的精神一定也滲透進我的意識中,因為就我記憶所及,最令我著迷的故事都與出走和離家有關,不論是出於自願或情勢使然。



      即便孩提時代,我從親戚身上所看到的勇氣(以及哀傷和念舊)都深深吸引我。他們遠從農村一路跋涉來和我們同住──有時住個幾天、幾週或甚至幾個月──在首都吉隆坡求學或求職。我那時還是個青少年,開始意識到有許多人紛紛離開家鄉,前往國外找份卑微的工作:我們很喜歡的一家露天海鮮餐廳的年輕女經理離職,到香港當女侍碰碰運氣;送瓦斯的小弟到日本工地工作;我母親所開美容院的洗頭小妹到澳洲去當「女按摩師」。我偷聽他們跟我母親的談話,他們提到自己的希望和抱負──以及絕望;我想到當他們離鄉背井尋找新天地時所拋下的生活、所犧牲的親朋好友,我納悶他們最後會否在國外的應許之地找到尋尋覓覓的東西。



      《五星豪門》中的人物──妃碧、蓋瑞、英徽、賈斯丁和華特──是我在上海觀察到的人給我靈感而創造出他們,但這些也是與我一起長大的人:未曾享有我所得到的優渥生活和機會的親戚;生活與我交疊相織的女侍、攤販和掃街人,他們的面容是我孩提時習慣見到的。他們現在全都在國外生活工作,想在這快速改變的世界找到自己的路。像我一樣,他們全都永遠從外頭往裏瞧;他們身上永遠有一部分留在另一個國家。透過生活重建自己的道路,他們令我想起自己的家族史,記起我的祖先在將近百年前踏上的旅程。因此,撰寫《五星豪門》一書,成為書寫我自己的故事,記錄找尋一個家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