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書評-那冷酷背後的芳香
吳明益
2012/05/19
去年我去北京開會時,獨自溜會到一些胡同裡散步,發現不少地方的牆上寫著大大的「拆」字。「快拆遷迎奧運」、「拆除開創新生活」,這個「拆」字是一種判決,一種時代快輪無物不摧的冷酷判決。有些地方則用鐵皮或牆把破敗的庶民房子或長滿草樹的荒地隔開來,一問之下才知道,這是因為來不及「處理」,怕「有礙觀瞻」,先隔開來了。

把城市的貧窮與沒有蓋成高樓的野地「隔開來」,這是大城市規畫者的盲目,他們以把寸土寸金的土地讓給草與樹視為羞恥。我卻認為這是每個這麼做的城市都必將懊悔的一件事,只是沒想到,關於北京的懊悔,會由小說家閻連科寫出來。

《711號園》是閻連科與以往寫作風格及內容皆不一樣的散文,寫的是北京一座從權貴落到民間的「野園子」,閻連科為其所迷而住了進去,並且看到一幕城市野地的風景。全書從「農具」、「耕作菜蔬」到「花草」、「林木」、「昆蟲」、「鳥獸」,而以時序「冬天」收尾,或以自然史的方式寫作,或擬人,或進行粗淺卻執著的生態觀察、實驗。最令人驚喜的是,近年來中國散文少有能寫出:「說到底,不是人在寬容植物草野們,而是草野們在寬容著人的存在和生存」這般「非人類中心主義」的反動話語。

不過我一面讀也一面想,如果編輯的時間足夠從容,能在書末編一個中、台植物、昆蟲名詞的俗名對照表該多好,做一個學名的索引多好。那對我這樣的讀者來說非但不是煞風景的事,反而是延伸閱讀想像、強化閱讀熱情的事。

不過光是把寫蔬果、昆蟲、林鳥等段落抽離出來看,多少會覺得這部作品不如閻連科的小說那麼奇詭、銳利、撼人心弦。這或許是自然書寫在台灣發展多年,類似作品與內涵、議題多半已出現過的緣故。但若將書中別具「小說味」的段落,與作者的創作生涯共振聯想,那麼這部作品簡直就像是這位傑出小說家的「寫作自剖」或可供讀者「索隱」之書了。讀者會發現包括《四書》、《我與父輩》甚至《發現小說》這些不同類型的作品,竟都是因這園子的啟發寫出的,而這園子也撫慰了那個寫出《為人民服務》、《丁莊夢》被檢討、批判而深深受傷的小說家。

而哪些是我認為具「小說味」的段落呢?比方開卷寫「農具」一項,閻連科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換得了農具,同時也換得故事。有回這些農具歇息久了,一把鋤的柳木柄竟爾重新長出新芽,小說家往園子裡一插,多年後又長回一棵小樹。你說,這小說不小說?而當小說家拿著一台電流測量儀,為他能碰到的植物們在各種情形測試電流,最終決意冒著被視為精神病的風險,寫下他認為「詳實觀察」的美國椿「根鬚戰爭」,楝與槐「產生愛情」,還把自己的手稿浸泡成紙漿去澆院子裡將死的竹子時(用的還是《日光流年》、《堅硬如水》),你能不說這就是小說家所宣稱「神實主義」的寫作實驗嗎?

這部作品或許不是閻連科最具分量的,卻是極值得品味的一部。正像作者自述:世人所認識的閻連科應該是以寫人的苦難而立世文壇的,怎麼會突然寫起一座園子的榮枯興落?正因如此,這些在他寫作生涯裡歧出的「野草」、「野故事」,顯得格外迷人,因為這既是那些冷酷故事背後芳香的來源,也藏有另一些芳香故事背後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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