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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內容
書名:懸案終結者 導讀 黑暗的層次與其他 陳靜芳 「我想在這世上我可能只確切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真相並無法讓我們自由。」 ──麥可.康納利 美國重量級推理小說家麥可.康納利一九五七年生於費城,十一歲時舉家遷居佛州羅德岱堡。家中有六個小孩,康納利排行老二。由於愛爾蘭裔的父祖都在建築業工作,因此康納利就讀佛州大學時主修的正是建築結構。康納利本身對建築科系並無多大興趣,成績普通,夜晚多流連於佛州根茲維的酒吧、書店與電影院。倒是大二的一次觀影經驗,讓他人生轉了個大彎,更一舉成為風靡國際推理界的風雲人物。 這部影響康納利人生方向的電影正是根據美國推理小說大師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同名小說改編,由勞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執導的《漫長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該片劇本由布雷克特(Leigh Brackett)操刀。當時康納利並未拜讀過錢德勒原著,單純受到電影劇情吸引。隔天晚上康納利已無心建築課業,決定回到電影院重新觀賞這部電影。接下來一週內,康納利密集拜讀錢德勒所有著作,當下決心成為推理小說家,於是改修新聞及寫作課程,與水泥的漫長關係自此劃下句點。 康納利深知擔任犯罪新聞記者不僅可鍛鍊文筆,也能實際觀察犯罪調查過程與脆弱人性遭受暴力摧殘的反應,以及一窺警界與政界機制運作不為人知的內幕,一九八○年自佛羅里達大學畢業後,先在佛州達托納灣與羅德岱堡地方報紙謀職。一九八五年,任職於《羅德岱堡太陽哨兵報》期間,曾參與報導由羅德岱堡升空在達拉斯墜機的Delta航空一九一班機事故,花了一年時間深入訪問生還者。一九八六年該系列精采報導獲普立茲獎提名,康納利也因此被挖角到美國西岸的《洛杉磯時報》。而洛杉磯正是他敬仰的文壇前輩錢德勒筆下描繪的城市。康納利在洛杉磯期間,白天當記者四處採訪,晚上與週末則埋首於小說創作,並謹守大學時期寫作課老師庫魯斯(Harry Crews)的叮嚀,每日必提筆寫作。 一九九二年康納利出版了第一本小說《黑暗回聲》(The Black Echo),作品不僅叫好叫座,獲美國推理小說文類重要指標愛倫坡大獎肯定﹝愛倫坡大獎(Edgar Ellan Poe Awards)為成立於一九四五年之美國推理作家協會(Mystery Writers of America, MWA)所創辦﹞,藉由他筆下的小說主角鮑許探長(Hieronymus “Harry” Bosch),康納利帶出了一系列以鮑許為主角的系列作品,一口氣寫下十餘冊,包括著名的三本小說《黑冰》(The Black Ice)、《水泥中的金髮女子》(The Concrete Blonde)和《最後的美洲狼》(The Last Coyote)等,當康納利在小說世界裡終結一樁樁懸案,無形中似乎也給犯罪率節節攀升的洛城帶來一絲正義的希望。讀者經由康納利的小說窺見今日洛城面貌,正如同讀者透過錢德勒之筆,藉其筆下的私家偵探馬羅(Philip Marlowe)感受一九四、五○年代洛城的脈動。 康納利在書中不僅述及洛城的犯罪問題如毒品氾濫(如《黑冰》)、色情猖獗(如《水泥中的金髮女子》)以及種族議題和警界貪污腐敗黑幕(見《墮落天使》Angels Flight),也在書中提及發生於洛城當地的實際事件,如灌叢火災(見《黑冰》)、一九九四年洛杉磯大地震(如《最後的美洲狼》)、一九九二年因羅德尼.金(Rodney King)事件而起的洛杉磯暴動和掀起美國種族風暴至今餘波未平的辛浦森案(見《墮落天使》)。康納利於文本中穿插這些真實事件,在虛構的小說世界則營造更為寫實的氛圍。 事實上,真實事件在康納利的小說及其作家生涯中扮演極重要的角色。一場墜機悲劇,將康納利從佛州帶到美國西岸大報社。記者生涯所目睹之無數犯罪事件與實地採訪報導成為他步上作家之路的最佳基石,一系列以鮑許探長(Hieronymus “Harry” Bosch)為主角的小說架構逐漸成型。更巧的是,就在康納利前往《洛杉磯時報》進行工作面談前一天,洛杉磯正好發生不可思議的銀行大搶案,事發經過有如電影情節,該案至今依然未破。 洛杉磯地底下有綿延數百公里之排水管道,在發生水災時供洩洪之用。一群聰明搶匪駕駛全地形機動車,一路開進地下排水管道,進入銀行五十公尺範圍內。接著他們在銀行金庫下方挖鑿地道,趁週末時清空銀行保險箱所有財物後逃逸無蹤。搶匪至今仍逍遙法外。這件轟動一時的真實搶案成為康納利之鮑許系列第一部小說《黑暗回聲》的背景題材。 在《黑暗回聲》廣受好評且獲愛倫坡大獎肯定之後,康納利接著出版了《黑冰》與《水泥中的金髮女子》。在《水泥中的金髮女子》中記者仍占重要角色。不過在完成此書之際,康納利終於辭去《洛杉磯時報》工作,結束記者與作家雙重身分的生活,專心與小說主角鮑許警探共同打擊犯罪。 鮑許探長的角色與推理小說中常見的警探形象有不少相似處── 中年單身男子,成長經驗不甚愉快,婚姻不順遂,痛恨一切不公之事與不義之人,對於急速攀升的犯罪率深有無力感,眉頭深鎖扛著沉重的破案壓力,偶爾尋求酒精慰藉,聽爵士樂紓解心情。但洛城警局的鮑許探長與喬治.派勒卡諾斯(George P. Pelecanos)筆下的華盛頓偵探德瑞克.史特蘭奇(Derek Strange)或丹尼斯.勒翰(Dennis Lehane)筆下的波士頓偵探派崔克.坎西(Patrick Kenzie)又是那麼截然不同。他們脾性南轅北轍,各在各的地盤思考、試探、經歷甚至質疑所謂黑/白、光明/黑暗、正義/邪惡之間的模糊界線。在洛城警局,鲍許一方面要與躲在暗處的惡徒周旋鬥智,一方面還得提防警局同事冷不防扯他後腿甚至要他性命。 除了推理大師錢德勒之外,特立獨行、文風迥異的美國推理小說家詹姆斯.艾洛依(James Ellroy)對康納利作品也有影響。此一影響可從小說中鮑許的母親這一角色的鋪陳看出。鮑許探長之母的形象塑造與艾洛依之母的遭遇極為類似。鮑許之母一九六一年遭人謀殺棄屍,當時他十一歲,父不詳,在寄養家庭長大。事隔三十多年仍是一樁懸案。而在現實世界,小說家艾洛依之母一九五八年遭人謀殺棄屍,當時艾洛依十歲。事隔將近五十年,至今也是一樁未破的懸案。 對於以「還死者公道」為職志的鮑許探長而言,母親遭人謀殺三十多年後,凶手仍逍遙法外,無疑是最深的痛。在《最後的美洲狼》一書中,鮑許決定面對糾纏自己三十多年的夢魘,拂去舊檔案上的灰塵,決心找出弒母的凶手。康納利在書中將時光倒轉,呈現錢德勒時代的洛城,並有著向大師致敬的意味。 經過四本暢銷的鮑許探長系列小說,求新求變的康納利改以記者為破案英雄,寫出非鮑許系列的單部推理之作,包括備受讚譽的驚悚小說《詩人》(The Poet)。《詩人》不僅獲安東尼大獎與尼羅.吳爾夫獎肯定,更被評為和湯瑪斯.哈里斯之驚悚經典《沉默的羔羊》同屬水準之上的佳作。甚至驚悚大師史蒂芬.金也為他寫序真情推薦。 從康納利的作品可窺見其閱讀品味之廣,包括尼采、孫子、日本社會派推理小說家松本清張(Seicho Matsumoto)、美國冷硬派黑人小說家契斯特.海姆斯(Chester Himes)、專寫美國南方的推理小說家詹姆斯.李.博克(James Lee Burke)以及比爾.穆蒂(Bill Moody)都曾出現在康納利文本中。「為何寫推理小說?」康納利在非鮑許系列的《血型拼圖》一書中間接為讀者回答了這個問題。 《血型拼圖》書中主角亦是聯邦調查局退休探員泰瑞.麥克凱勒柏(Terry McCaleb),見友人巴迪.洛克利奇(Buddy Lockridge)閱讀松本清張及比爾.穆蒂作品,於是兩人針對推理小說有段簡短對話。麥克凱勒柏表示現實生活中看多犯罪事件已疲於奔命,何必閱讀虛構的推理小說。洛克利奇則認為推理小說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切井然有序,善惡定義分明,惡徒終究會得到報應,英雄獲得最後的勝利凱旋而歸,誰都別想逃過法律制裁。相較於現實世界不知多少命案凶手逍遙法外的不爭事實,推理小說給讀者提供了定心丸。儘管前聯邦硬漢探員麥克凱勒柏認為這顯得乏味,洛克利奇卻認為推理小說相當令人安心。這是推理小說的理想狀態,但對於採訪犯罪事件有十幾年經驗的康納利而言,推理小說之凶手終究逃不過法律制裁的傳統,並無法真實反應社會現況。康納利在《詩人》一書中正試圖挑戰此一傳統。 現實與虛構交互影響的痕跡,在康納利作品中極容易窺見。一九八九年六月十一日,《洛杉磯時報》記者康納利報導了維克.威斯(Vic Weiss)命案。五十一歲的維克.威斯是洛杉磯體育掮客、經紀人兼生意人。一九七九年六月十四日威斯在比佛利山莊某飯店與人談成交易後,駕著勞斯萊斯汽車於返家途中失蹤。交易內容乃是關於從內華達大學挖角籃球教練傑瑞.塔坎尼(Jerry Tarkanian)至洛杉磯湖人隊一事。三日後威斯的勞斯萊斯座車被人發現停放在某飯店停車場。警方打開汽車赫然發現威斯陳屍於後車箱內,頭部遭槍擊身亡。十年後記者康納利報導此案件時,案子仍未偵破。這件真實命案也成為作家康納利鮑許系列《後車箱輓歌》作品的故事主軸。 康納利在書中讓鮑許探長與曾出現於《黑暗回聲》的聯邦調查局女探員艾莉娜.威許(Eleanor Wish)重逢。兩人關係出現一絲曙光,讀者可以感受到康納利作品中難得一見的「希望」元素。但是到了《墮落天使》,兩人婚姻已岌岌可危。或許推理小說的英雄注定得一生踽踽獨行於這罪惡橫行的世界? 一九九八年康納利再次挑戰非鮑許系列的單部創作,寫出情節架構幾近完美的《血型拼圖》,不僅勇奪了法國推理小說最高殊榮推理文學大獎(le Grand Prix de Littérature Policière)以及麥克維提獎,也為康納利贏得第二座安東尼大獎。故事靈感是來自一位接受心臟移植的朋友,這個朋友因為意識到因某人的去世才令他得以生存,而有強烈愧疚感。而康納利想起以前報導過的空難生還者,他們可能也有著同樣的感受,康納利被這種情感迷住,而寫下此部作品。小說更於二○○二年改拍成電影,由克林•伊斯威特執導和主演,康納利作品題材之廣與受青睞的現象亦由是可見。 康納利的作品對現實有著多層次的探討與關注,《墮落天使》裡更拋出對正義難題的探討,在作品中,當自家警局同事成了命案嫌疑犯,鮑許該如何調查?如果原本該執法守法維持正義的警員成了冷血手刃敵人的劊子手,正義的定義何在?如果正義的最後堡壘都已淪陷,區區一個命案組探長又有多大能耐可改變現狀? 而如果說《墮落天使》瀰漫著一股無以名之的黑暗,深沉的無力感困擾著鮑許探長與讀者的心緒,彷彿真相也無法帶來救贖一般,那麼這股黑暗到了《貓頭鷹的秘密》(A Darkness More Than Night)更形具體,一個比夜晚更甚的黑暗。康納利在本書致謝文中特別感謝前輩錢德勒給了他書名靈感。錢德勒在論及美國一九二、三○年代反映當代社會現況的冷硬派推理小說時如是寫:「書中人物活在一個失序的世界……。人為了利益與權力將法律玩弄於股掌之上,街道籠罩著一股比夜晚更甚的黑暗。」 康納利在《貓頭鷹的秘密》中,從旁觀者的角度深入觀察主角鮑許,探索鮑許所身處的罪惡橫行的世界,並思慮著多年執法看盡靈魂黑暗面的人物,對於自身性格可能造成的改變。鮑許在直搗黑暗之心時,是否也可能披上了黑暗的陰影? 聯邦調查局退休探員麥克凱勒柏(《血型拼圖》書中的主角)受前同事之請,幫忙調查一樁案情陷入膠著的難解命案,麥克凱勒柏愈是分析鮑許性格,愈是懷疑鮑許一生與黑暗交手,真能絲毫不受影響全身而退嗎?人性的善與惡是絕對且恆久不變的特質嗎?鮑許是否可能如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所言,在對抗惡魔的過程不慎自己也成了惡魔?在久久凝視黑暗深淵時,也被那黑暗深淵看透了內心? 康納利的作品對人性的描寫手法細膩,人在是非善惡的沉浮及對人性的透析,都在其文中呈現,而他記者生涯報導過的一樁樁懸案,就成為了他筆下精采的小說題材養料。但與現實世界犯罪事件不同的是,這些懸案到了小說中都有了令人安心的結局。而推理小說弔詭之處就在於,做案者手段愈是令人髮指,受害者遭遇愈是淒慘,作品愈能衝擊思維震撼人心。讀者在閱讀過程,一步步靠近內心最深恐懼,進行類似驅魔儀式。結局處,一切返歸平靜。 二○○六年夏,於斯德哥爾摩 |
書摘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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