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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約翰•丹頓(John Darnton) 美國暢銷書作家約翰•丹頓,他曾經當過《紐約時報》記者,不僅兩度獲喬治波爾克獎,更以一部冷戰時期偷渡出波蘭的故事榮獲普立茲獎。 他首部暢銷作《尼安徳特人》(Neanderthal, 1996)被譽為「具有廣博知識的一種娛樂性閱讀」,導演皮斯伯格買下電影改編權。 其他著作包括《靈魂捕手》(Mind Catcher, 2002)和《實驗》(Experiment, 1999)等出版後皆成為美國當時的當紅小說。現居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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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英國人跳下船,使得船顛簸起來。 「奈傑爾。」他微笑著大聲說。他個頭高大結實,金黃的長髮掛在紅潤的雙頰上。他身穿一件狩獵夾克,前面有四個口袋,脖子上掛著一個戴取方便的塑膠放大鏡。他抓著休的手使勁地晃動,休突然覺得像是小地雀被握在粗大圓實的指間。 奈傑爾擡頭望著懸崖,臉上露出一絲疑慮。 「我想大家得把這個設備搬上去,」他說。 這可不是個好預兆,休心想 ──他才到這裡不到兩分鐘就開始發號施令了。他看著貝絲,貝絲又笑了笑。 搬設備上去很花了些時間。他們每人走了三趟。供給品分三堆,一份是他的,一份是她的,另一份放到廚房。等搬完時,他們已是汗如雨下,坐在宿營地旁直喘氣。 「啊,就這兒了,」奈傑爾最後說道。他打量著宿營地,顯得很失望。「我原以為會好一些。那一批批的學生,你知道的,你以為他們會在這裡建一點什麼。我想除了鳥,他們腦子裡就別無它物了 ──當然,鳥和性。很可能你還能嗅出一點味兒來。」他吸了一口氣。「唷,的確有味道,不是嗎?」 「是鳥的糞便。」 「不是大便。」奈傑爾開了個玩笑,自個兒笑了一聲。 「你會習慣的,」休說。「我幾乎都聞不到那味道了。」 奈傑爾看著他,只說了一句「老天」,就轉頭朝海上望去。 「至少在這裡你可以欣賞世界一流的景色,」他說。「哎,那是什麼島?」 「聖地牙哥,最大的島嶼之一。」休指著其他的島嶼,一一做了簡單的描述。「不多久你就會熟悉這些島嶼的。」 「希望如此。」奈傑爾頓了一下。「那個曾和你在一起的維克托到底怎麼了?他是病了嗎?」 「是的。他被送走了,是得了一種胃病。」 「哦。自那以後你就一直是一個人嗎?」 「是的。六個月,八個月,大概差不多吧。」 「嗯,不用擔心,我們來救你了,騎兵部隊的。」他把拳頭放到嘴邊,學了一聲軍號聲,在休的背上一拍,把休給嚇了一跳。接著,奈傑爾猶疑不定地在山石上轉來轉去,最後他選了一塊最好的地方,很快就把帳篷搭建了起來。帳篷側面有個通風口,頂上有篷,比休的漂亮多了。貝絲在一旁也撐起了帳篷,是雙人的,非常舒適。 奈傑爾提著一個背包過來。「對了,」他說,「差點忘了,有封信給你。」 休認出那個信封──回信地址是一家公司。他的名字被印得很大。他感到雙頰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打了幾個耳光:是他父親寄來的。 「謝謝。」 他把信封摺起,塞到口袋裡。 晚飯後,他們圍著火堆坐在從聖伊莎貝爾進口的鋸段樹墩上。帶著他們在島上逛了一整天,休感到非常累。他的世界變小了,但他還把那些固定的活動點一一指給他們看 ──火山口底、乾裂的灌木地帶、大多已空置的鳥巢,以及撒有小片香蕉誘餌的捕鳥網 ──讓人覺得有些怪怪的。「還有多少隻地雀沒有編號?」奈傑爾問道。「六隻,」休回答說。「牠們賊一樣的狡猾,我想你也抓不住牠們。」 「等著瞧吧!」 奈傑爾取出兩塊氣味濃烈的牛排放在油裡炸,還像烙煎餅一樣把它們抛起來。休的胃裡一陣翻騰 ──他不習慣肉食。貝絲顯然也是一個素食主義者,她自己做飯。飯後,她拿出一夸脫的約翰走路黑牌威士忌,給每人倒了滿滿一杯。休仰身看著柴堆在黑夜中噴起的陣陣煙燼,感到喉嚨火辣辣的。 「據我估計,」奈傑爾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說,「這次乾旱要達到歷史最高紀錄了,是吧?上次乾旱是什麼時候?」 「一九七七年。」休說。 「有多長時間?差不多一年吧?」 「四百五十二天,」貝絲說。她坐在石頭上,背靠著樹樁,棕色的雙腿偏向一邊。火光映照著她面頰上高高的顴骨和雙眼。在黑髮的反襯下,她的雙眸熠熠生輝。 奈傑爾噓了一聲。「這次有多久了?」他看著休。 「二百三十五天。」 「這對研究有利。」 「對研究有利,但對鳥有害。」 「到目前為止,已出現了些什麼影響?」 「産卵減少了,交配的也不多,有些幼鳥死在巢裡。牠們個個沒精打采,有的已危在旦夕。」 「哪一些?有什麼變異?鳥喙呢?」 「看在上帝的份上,」貝絲插嘴道。「他可不是你的學生。」 「沒關係,」休說。事實上是他想有個人說說話。「這些鳥真受罪,尤其是那些最小的。牠們的喙太小了,還啄不爛刺蒺藜。你看牠們在試 ──啄起來,把它轉過去,又丟開。有的鑽進草叢裡 ──叫做斑地錦──草葉的白色膠乳黏在牠們的羽毛上,讓牠們很難受。牠們把頭放在石頭上使勁地蹭,直到頭頂的羽毛被磨光,接著又是太陽的炙烤。你看牠們死得到處都是,那些禿頂的小地雀。」 「下一代呢?」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不過會像上次乾旱那樣,存活下來的是那些喙最深的鳥。一直要等到降雨量豐富的年份,你才會又突然間見到大量的窄喙地雀。」 奈傑爾模仿播音員的腔調說:「達爾文野外實驗室。過來看看自然選擇每天創造的奇蹟。它是什麼樣的過程?這位偉人是怎麼說的?……」──他微微地偏著頭,好像是在回憶──但他講得那麼流利,這些話肯定已爛熟於心了:「……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仔細地觀察世界各地的最微細變化;棄絕那些不好的,保存和添益那些好的;悄無聲息、不知不覺地,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機會,奇蹟就在上演。」 休沒理會他的做秀。威士忌酒使他熱流湧動,人也變得寬容起來。他看著火堆對面的貝絲,但卻看不清她的反應。 「不過達爾文並沒有真正弄清楚,至少在這裡時他沒弄明白,不是嗎?」奈傑爾接著說,「我的意思是說,他把所有的標本放在一起,把各個島上捕捉的地雀放到同一個袋子裡。要看他的地雀,他還得去求菲茨洛伊。」 「沒錯,」貝絲說。 「而且在《小獵犬號航海記》中唯有一句話對其理論有過暗示。」 「他們也這樣說。」 「哈,那你得把這歸功於他了。他總算是弄明白了,雖然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提到一句。」奈傑爾擡頭望著休。「告訴我,」他說,「到底達爾文的什麼東西讓你如此感興趣?」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休吃了一驚。 怎樣回答呢?要如何才能把自己內心的感受用語言表述出來呢?達爾文身上有太多東西讓他崇拜了 ──他的嚴謹有序,他對標本童真般的熱忱,(想像一下吧,他竟然吹奏低音管來檢驗蚯蚓是否具有聽覺!)他對事實的執著 ──只用事實說話,為了追尋事實,他甘願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但讓他最為欽佩的是達爾文那思接萬古的能力 ──不是幾個世紀、幾千年,而是整個人類歷史。他把時間往後不斷推衍,倒過望遠鏡筒來審視曾經過的浩劫。看著連綿的群山,他能想像出地殼的上升運動,儘管這種運動是如此的緩慢;在安地斯山脈上看到海洋生物化石時,他會想像上古之時這裡曾是埋葬這些生物的海底。能洞察如此古遠的極其細微的歷史演化,是何等的神奇!這正如伽利略之洞悉天體的物換星移。而要把自己置於這浩浩的時間長河中,承認自己生活在一個沒有上帝的宇宙中,承認自己的虛無,又需何等的勇氣!休覺得,這種虛無讓他感到一種不可理喻的慰藉。 「我喜歡他寬廣的歷史視野,」他最後回答說。 奈傑爾轉身問貝絲:「你呢?」 休俯身向前聽她怎麼回答。貝絲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面無表情地說: 「我欣賞他來這些島上和回去時都只帶了一本書。」 「哪本書?」 「《失樂園》。他一面閱讀此書,一面思索自己在這裡所見到的事物,然後把二者融合在一起。」 「到底什麼意思?」 「他發現了伊甸園,他吃了智慧樹上的果實,這個世界就從此不同了。」 「我明白了。他們發現自己赤身露體,就跑到樹林中躲起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雖然──這兒像樂園。」 「那也未必,」她說。幾分鐘後,她站起身來,像跳舞一樣朝上伸展雙臂,然後往自己的帳篷走去,身體消失在黑暗中。 兩個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一不說話,休又感到對方在在給他造成的巨大壓力。但他不一會兒又開口了。 「你知道,」他頭偏向剛才貝絲坐的地方說,「聽她那樣談達爾文很有意思。有人謠傳她和他有些關聯,可能幾代人之前吧。」 「但她是美國人啊!」休說。 「是的,是沒什麼根據,我也知道,只是謠傳而已。有些人喜歡把這樣的傳奇故事往自己身上拉,但她的確是個傳奇人物。」 「哪方面?」 「屬於康橋、倫敦、美國靈秀人物之列,人也夠漂亮 ──你自己也看到了吧!書不擇類,閱歷豐富;曾與一位優秀人物 ──馬丁.威爾金森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他一路春風得意,在聖約翰的牛津大學學歷史,科科第一,出身好,前途無量。不過他也有很多問題,性格抑鬱,文筆好而且健談,但心理不穩定,結果事業急轉直下。他們離婚了。這事有好一陣子都是人們談論的焦點。」 「你們倆認識……多久了?」 「哦,很長一段時間了,但是在他們離婚後才開始的。」 「啊,這樣說來你們是……怎麼說呢?一起雙宿雙飛了。」 「怎麼說呢?也是吧。」 「我明白了。到這裡來,你們又會急於另外找地方的。」 他們都靜默了下來。沉默中,休感到喝酒後口齒越來越不清了,於是說了聲「對不起」,站起身來。 「不用管火,」他說。「讓它去,沒什麼可燒的。」朝帳篷走去時,他發現自己很喜歡這種笨拙的感覺。酒精真是妙不可言。他回轉身,看著坐在樹樁上的奈傑爾粗黑的身形。 「對了,最好把靴子掛在帳篷杆上。別的沒什麼,但這裡──伊甸園,蠍子可不少。」 當他鑽進睡袋時,他摸到了口袋裡的信。什麼鳥事。他打開手電筒,撕開信封。迎面的是熟悉的字跡,但他早已麻木了,沒有讀下去,也不想去理會父親又一次對自己的失望。他父親當然不會寫那麼多,但休卻早已精於領會字裡行間的涵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