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談美」專欄的集子，《漢寶德談美》出版後，有些朋友好奇，不免問我一些實際的問題。其中問的最多的是台灣今天的美育到底怎麼了？誰該負這個責任？
　　第一個反應當然是批評政府了！政府當然要概括承受一切失敗，但在哪些環節上出了問題呢？是不是教育行政當局糊塗，沒有顧及到美育呢？其實不然。政府來台之後的教育目標中就以「德智體群美」等五育並重相號召。美敬陪末座，是後掛上去的，但總算正式被列為一個項目，不算忽視了。
　　在課程標準方面也是很周全的。直到九年國教實施之前，教育部公布的文件中都有相當明確的美育目標的規定，可見政府歷來的教育決策者，在學者的協助下，對於美育的執行是認真的。顯然，政策並沒有問題，是執行上出了問題。那麼執行上怎麼出的問題？
　　教師、學校、家長都要負責任，他們都沒有把孩子的美育視為重要的責任，卻把教育部的規定視為宣傳，隨便應付了事。今天談起這件事，不免互相推諉，可是真正的問題還是觀念與方法上的錯誤。

•觀念的錯誤
　　我國美育的失敗出在國民教育的課堂上以教學生畫畫、唱歌為手段。這樣的教法在觀念上是認定了，通過藝術的實踐，就可以完成美育的目標。這樣想其實也不錯。一個孩子如果浸淫在藝術之中，那有缺乏美感的道理？這是一種耳濡目染的教育法，未可厚非。可是這個觀念的誤差在於把普通的國民美育與專業的藝術教育方法混為一談了。
　　試想孩子們一星期上一次藝術課，如何能使他們自技巧中自然學到美感？孩子們的藝術天賦不同，家庭背景又不同。對於藝術課的反應與吸收截然不同，以他們的藝術成績來考評，不過是表現技術上，無非是畫得好不好，唱得好不好，對於美的體會是無法評量的。要如何知道他們的美感能力呢？老師們可能完全沒有想到。由於藝術在升學中不會考，沒有人會介意其成績的好壞。藝術課就完全被視為遊戲的一種了。
　　這種錯誤的認知所造成的影響，直接形成師範教育中的教師作育模式，並因此經由教師，貫穿到藝教的每一角落。大家都知道，早幾年的台灣師範大學作育出不少有名的藝術家，今天有成就的藝術家多是師大校友。著名的畫家如溥心畬、黃君璧、李梅樹、林玉山都是師大美術系的教授。可知師大的美術系與專業藝術教育的美術系沒有兩樣。作育專業藝術家應該是小國立藝專的任務，師大應該以作育一流的藝術教師為責任。老實說，師大沒有盡到它的責任，師大的教授從來沒有關心過藝術教育，也沒有任何藝術教育的理論。
　　大約二十年前，我曾忝為教育部的評鑑委員，到師大美術系評鑑，我們小組就曾向教育部指出師大疏忽了藝教的任務。當時的部長惹不起學校，評鑑不起任何作用，師大就成立研究所了。那個時候，美國的藝術教育界因為感到遊戲式的教育達不到美育的目的，才倡導所謂的「以學科為基礎的藝術教育」，孩子們上藝術課，玩玩就算了事，雖然有教育理論的支持，認為可以啟發發生的創造性行動，在美感的培育上總有所缺。當作一片課，規規矩矩有板有眼的教，特別是加上審美與史、論的內容，藝術課就不會感到空洞了。可是這些都沒有引起國內藝教界的注意。
　　美國的藝教界在學科上弄了十幾年，發現效果不彰，也就放棄了。學科化的毛病是藝術的歷史與評論太深了，在中、小學的課堂上教不好。可是這個辦法如果有理想的教師，還是很有價值的。幾年前我到美國考察，在一個中學裡旁聽一位有名的教師上課，覺得十分精彩。學科化運用得法應該是有效的。他們放棄了學科化開始討論多元化的教學，經過我們的學者從美國學回來，其結果就是今天的「藝術與人文」課程。

	洛杉磯某中學的美育課，老師以照片說明古建築的美。

•美育的消失
　　學科本位教學失敗之後，美育在藝術教育中的地位正式消失。教改後的藝術教育觀念不但失掉了美育的目標，也失掉了創造啟發的目標。藝術教育變成藝術常識的教育了。
　　以國中來說，過去有美術與音樂兩科。現在改為藝術與人文一科，不但要兼有美術與音樂的內容，而且要加上表演藝術，也就是戲劇與舞蹈，甚至還有媒體藝術。在各類藝術之外，要有人文。人文是什麼？就是文、史所概括的範圍。這樣的一門課能教些什麼？能學些什麼？不用想就知道了。它有學科本位教育的壞處，卻沒有它的好處，只是讓學生對藝術有些概念而已，內容膚淺，是談不上什麼人文素養的。
　　這就不如教改以前的藝術教育了。以藝術技巧的傳授為內容，如果認真教，學生學到一定的程度，至少可養成他們的習慣，自杜威的「自做中學習」的觀念看，只要教得好，未始不是培育人文素養與審美能力的辦法。只是需要潛移默化，讓他們自然成長而已。目前凡有素養的人，大多是這樣得來的。他們自彈琴、畫畫中，逐漸體會美感，學到喜歡接近美的東西，如果家庭背景有藝術欣賞的傳統，更是事半功倍。
　　在十九世紀的教學方法中，圖畫是美育有效的工具。當教給孩子們圖畫時，最簡單的就是鉛筆的素描，也是最基本的訓練。首先就是教構圖，畫兩個蘋果在一張紙上，先不談像不像，只談畫在什麼位置，兩個蘋果怎麼安排，認真的教就可學到不少東西。這種原理用在今天，可以改為攝影。現在人人有照相機，可是攝影很容易，卻也不容易，先不談照出來的色調與明暗，單是取景，就有很多學問。取景就是構圖。可是學到均衡美，也可以學到構圖的表現力。取景其實就是創造，也是美感的培育。
　　構圖之後是線條，手裡拿一根鉛筆在紙上畫就出現線條。用力大些線條就粗重，用力輕些線條就細巧。動作快些線條就流暢，動作慢些線條就遲鈍，通過手指，紙面上呈現的是人性與感情。這裡面也有很多學問，認真的教，裡面有個性，也有文化，天地是很廣大的。如果把線條用在輪廓上，就是藝術創作了。輪廓就是造形、勾畫一個輪廓，牽連到感官與思維的聯合活動，其中充滿了教育與啟發的機會。
　　這只是圖畫學習中的前兩步。在我看來二十世紀三○年代後的藝術教育放棄了圖畫教學，受心理學的影響，改由兒童自由塗抹式的啟發性教育，已經就有問題了。藝術教育當成心理分析，連鼎鼎大名的哈伯特•雷德的理論中都有矛盾，不用談別人了。用他的教育理論，要怎樣使學生學到他很重視的審美能力呢？
　　藝教「進步」到今天，通過技術的，自做中學習與體會已經被放棄了，通過知性的，有系統的自思想中學習也被放棄了。不但美育被徹底消滅，藝術教育實質上被無形中瓦解了。

•美育重在素養
　　要怎麼辦呢？首先要把美育當成人文素養。什麼是素養？素是平素，是經常的意思，養是培養，是耐心培育的意思，要有素養，不能蜻蜓點水式的教學；要長期的浸淫，成為生命中的一部分。因此花的時間要多，投入的精神要集中。想通過藝術教育而得到美感能力，要持續，不能貪多。
　　這裡有一個觀念要說清楚，通過藝術得到審美素養，不一定要樣樣通。自美術入手可以，自音樂入手也可以。能自美術與音樂二者入手最好。這兩者是視覺美與聽覺美的基本，所以過去的藝教就以美術、音樂為主，而美術且比音樂為優先。如果能視學生的性向及家庭背景選擇一種，深入的學習，比較容易達到美感素養的目的。自一種藝術得到的素養，能利用在生活中已經很夠了；因為我們都有舉一反三的能力。美的原則本來是有共通性的，一旦有了素養，終生受用不盡。
　　為什麼「藝術與人文」課變成一個大雜燴呢？我猜想是因為台灣特有的專家開會審查制所造成的。因為召集專家共同討論課程內容，必須邀請各類藝術的學者參加，因此內容少了哪一類都不成，也不能客觀的定出重要性的順序。何況「藝術與人文」本來就是以文化來混同各類藝術的觀念所構思的。他們要多元化、生活化，是把文化以民族學的觀念來解釋的。
　　我曾聽到很多學校因為在藝術教學上缺少舞蹈教師而感到很困擾。也聽到有些教師對協同教學感到無法適應。這都是因為這門藝術大雜燴所帶來的麻煩。如果把藝術大分類，視覺的、聽覺的、表演的各成一門課就簡單得多了。原則上應該在一位教師可以承擔的範圍之內。我始終覺得，藝術的領域太廣了，它比科學要廣得多。自藝術中學習美感，所教的範圍幅度大小不太關緊要，所教的內容使學生能有所領會最為重要。因此為使學生得到完整的概念，教學要一氣呵成，能不採用協同教學最好。沒有舞蹈教師不教舞蹈，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關鍵在教師
　　讓我們回到教育的本質。建築大師路易士•康曾說，學校的本源是一棵樹下，一位老者向孩子們講說生命的智慧。也就是說，老師在生命中有些體會，要傳授給下一代。老師在教，學生在學，這是不易之理。今天我們的藝術教育出的問題，就是老師不知要教什麼，學生不知學到些什麼。這樣的教育實在是可有可無的。
　　關鍵的人物是老師。在課堂上，老師是一位有權威的演員。只要他對所教的藝術融會貫通，又有對學生說話的口才，教育下一代的熱誠，孩子們既喜歡他又敬仰他，他的課一定成功。要點是他對藝術的創作技巧與其背景的來龍去脈都很熟習，又有表達的能力。只要教得好，自然就融合藝術與人文，事實上，這樣要求一位藝術教師是很嚴苛的。他能在一種藝術上有此造詣已經很難能可貴了，要他在各種藝術上都能有一肚子的話對孩子們說，實在太困難了。因此各學校都嚷著設備不足。什麼設備？視聽器材也。老師沒有話說，只好放影視資料給孩子們看。上課時只看電影，孩子們怎麼可能學到什麼呢？
　　藝術教育本來是很生動、很好玩的工作。以美為主題，以啟發為手段的教育，想想看就知道應該充滿趣味的。但是它需要熱誠。有熱誠才能全心投入，花大量的時間去準備功課。藝術最接近宗教，藝術教師要有傳教士的精神。為了建立一個以美為信念的國度，我們實在需要一群既能幹又熱誠的老師。教育部的責任不是去弄一些無法實施的課程綱要，提供昂貴的設備，而是有一套徵集、教育、什麼訓練藝術教師的辦法，其他的努力不過捨本逐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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