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小雀(淡江大學拉美所所長)
一位是作家,另一位是畫家;一位爭取女權,另一位尋求解放;一位義無反顧,另一位返璞歸真;一位是潑辣激進,另一位是粗魯野蠻;一位追求和諧、理想和大同;一位追求光線、色彩和自然;一位為弱勢團體奔波請命,另一位為藝術創作自我放逐…… 這是《天堂在另一個街角》(El paraíso en la otra esquina)所鋪陳的情節,外婆和孫子兩人的故事,亦即,芙蘿拉.特里斯坦夫人與保羅.高更的生命歷程。一個辭世四年後,另一個才出生,除了有四分之一的相同血緣之外,兩人不僅從未交集,而且人生際遇也截然不同,各自在不同的時空中創造歷史。透過尤薩的生花妙筆,以及「連通管」(vasos comunicantes)的書寫技巧,兩段不曾交會的歷史化成《天堂在另一個街角》的兩條主軸,雙軌同時進行,單數章敘述芙羅拉,雙數篇則描寫保羅,彼此呼應、相互應答,共譜一曲祖孫二重奏。
尤薩工於五花八門的「連通管」藝術,匠心別具。在《城市與狗》(La ciudad y los perros)、《青樓》(La casa verde)、《酒吧長談》(Conversación en la Catedral)、《公羊的盛宴》(La fiesta de Chivo)、《愛情萬歲》(La tía Julia y el escribidor)、《天堂在另一個街角》等膾炙人口的小說中,皆可窺見。顧名思義,此法乃透過一位全知的敘述者,游移於各個情節之間,連接不同主題故事,交錯敘述,並置不同時空,並列不同人物,聯繫角色間的複雜情緒,揉合真實與虛幻。有管相通,異同元素之間彼此交流、濡染、互動、互補、輝映、糾葛,甚至較勁、抗衡,再插入第二人稱的敘述者,與其他敘述者形成共鳴,發揮古希臘戲劇的「合唱團」功能,交代完整的故事脈絡。即便每段情節各自獨立發展,看似大相逕庭,均可異中求同,悄悄釋出整部小說的中心思想。
這曲祖孫二重奏的中心思想即構築桃花源。桃花源、伊甸園、烏托邦、理想國、人間仙境、香格里拉、Champs-Élysées…… 眾多的同義詞反應凡人心思,不論古今還是中外,誰不追尋美好新世界?陶潛的《桃花源記》、席勒的《歡樂頌》、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古巴作家卡本迪爾(Alejo Carpentier)的《銷聲匿跡》(Los pasos perdidos)…… 均為逐夢的佳例。尤薩以孩童的「天堂」遊戲為藍圖,勾勒芙蘿拉和保羅尋找桃花源的心路歷程,凸顯精神與現實的搏鬥,寓意深遠。對芙蘿拉而言,桃花源就是沒有剝削、沒有欺壓、沒有宰制的大同世界;至於保羅,原始主義極具魅力,反之,歐洲文明是羈絆,布爾喬亞是束縛。
然而,天堂路迢迢,總在另一個街角!
「這就是通往天堂的道路嗎?」「不是,小姐。試試看下一個轉角吧!」
尤薩在他的著作《給青年小說家的信》(Cartas a un joven novelista)中表示,「連通管」藝術最細膩且最大膽的表現應屬福克納的《野棕櫚》(The Wild Palms),此部小說係對稱結構的典範。《天堂在另一個街角》或多或少有《野棕櫚》的影子,結構布局對稱,穿梭其間的通管儼如透明絲縷,似有若無,連接處在不同時空的芙蘿拉和保羅,比對兩人的想法、道德觀、行事作風,同時巧妙映照兩人的乖舛命運。
貧窮和婚姻暴力是芙蘿拉的命運枷鎖,讓她身心備受折磨,宛如遭巨鏈縛綁的普羅米修斯,承受禿鷹啄食肝腸之苦。為了求生,只好暫時丟下稚女,從法國渡海到秘魯依親。海洋儼然死亡深淵,也象徵太初境地,藉著海洋的洗禮,芙蘿拉得以重生,她並將己身經歷公諸於《放逐者遊記》,不只改寫自己的命運,也讓她躋身作家之林,更搖身一變成為人權鬥士,踏上為勞工奮戰的孤寂道路。
藉由這次的旅行妳發現了一個更殘忍、更邪惡、更貧窮和人民更加受苦受難的世界,而且永無止境(妳原本還以為妳婚姻的不幸已經讓妳看清不幸的深淵有多深了呢!)
三十五歲以前的保羅汲汲營營,像極了那位荒謬的薛西弗斯,日復一日推動巨石,卻毫無所成。放下道德制約的巨石,保羅全心投入繪畫,全新人生從此展開。保羅深信「作畫不在於手巧而在於環境」;的確,置身歐洲的他,在調色盤內找不到火紅、金黃、橙黃和靛藍的光彩。於是,不顧妻兒,航向原始世界另闢藝術蹊徑,走入隨意而行的熱帶色彩。魅惑的原始胴體、曖昧的光線、詭譎的神秘氛圍,浸淫其中,保羅的狂野情慾昇華為《惡魔窺視》、《決不重蹈覆轍》等傑出畫作。
這個美麗的身軀、金黃色發光的皮膚、結實粗壯的大腿,這些不是歐洲、西方或法國女人中可以找到的;這就是大溪地女人、這就是毛利人。
不必諱言,這本小說翻攪了我的心緒,明明是輪番出場的兩個生命、不可能混淆的兩個故事情節、南轅北轍的兩個人物,而我卻不由自主將之重疊融合,彷彿一個是形,另一個是體,或者一個是聲音,另一個是回響。不是芙蘿拉和保羅那四分之一相同的血液在作祟,而是兩人不安分的基因、叛逆的性格、澎湃的野性、孤獨的心靈隨著文本一一流洩。敘述者跨越時空藩籬,讓這本小說譜出精彩的對位旋律。
除了芙蘿拉和保羅外,還有數個次要情節以「套盒術」(caja china)疊置於《天堂在另一個街角》。層層疊疊,文中有文,故事中有故事,增添興味。其中,文森.梵谷彷彿記憶匣子,更像潘朵拉盒子,叫保羅又愛又恨。文森偏愛炫采奪目的向日葵黃,保羅則崇尚自然的黃,兩人的藝術見解迥異,因而爭執不休,甚至發生文森攻擊保羅不成反割下自己半隻耳朵的事件。雖然如此,他們仍互相欣賞彼此的才華,文森鏡射出保羅的失落、矛盾、孤獨、不安、焦慮、病態、瘋狂……
「瘋狂」如何造成?叔本華認為瘋狂乃記憶的錯置,猶如飲了地獄勒得河(Lethe)。「記憶的錯置」並非全然是壞事,反而蘊藏不可思議的力量,套用尤薩的理論就是「蛻變」或「質的飛躍」(muda o salto cualitativo);換言之,「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在小說裡,文森被稱為「荷蘭瘋子」,他為向日葵瘋狂,以生命熱忱擁抱向日葵,與之融為一體。保羅也被喚作「瘋子畫家」,荒謬、脫序、獨斷、放浪。
每個人都在他背後嘲笑他。他們學他說瘋話,不是叫他「野蠻人」就是叫他「瘸子」,要不然就是叫他「食人族」。他每回訴說過往的事情時,總是顛三倒四,讓人覺得他可能真的瘋了。
相對於保羅,透過「質的飛躍」,芙蘿拉一會兒是潑辣夫人,一下子是同性戀,又是女扮男裝…… 還不時被當成「瘋子」。唯有瘋子才會執迷於信念,孜孜不倦追逐夢想,滿心喜悅沉醉在那徒勞無功的行動中。天堂路迢迢,唐吉訶德大戰風車,濟弱扶傾,恪守騎士精神,孰知鏡花水月,白忙一場。天堂路迢迢,文森還未走到下一個街角,便舉槍自戕。天堂路迢迢,芙蘿拉為社會改革而鞠躬盡瘁,保羅也不敵病魔摧殘客死異鄉。
書名取自孩子們開心玩著的「天堂」遊戲,小手拉著小手的孩子,圍成圈圈,在圈內的孩童天真無邪笑問:「這是通往天堂的路嗎?」然而,一句「天堂在另一個街角」卻叫大人窮一生之力遍尋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