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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髮」哈多是伊甸人的領袖之一,深受艾爾達精靈的眷愛。他在世的年日是效忠於精靈王芬國昐的麾下,芬國昐在希斯盧姆那片叫做多爾露明的地區,賜給了他廣闊的封地。他的女兒葛羅瑞希樂,嫁給了布雷希勒地區人類的領主,哈勒米爾的兒子哈勒迪爾;在同一場喜宴中,他兒子「長身」高多娶了哈勒米爾的女兒哈瑞絲。
高多和哈瑞絲生了兩個兒子,胡林和胡爾。胡林比弟弟大三歲,但是他的個子卻比同族的人都矮;這一點他是遺傳自母親的族人,但其餘各方面他都像他祖父哈多,不但身強體壯,而且熱情性急。不過,他內裡如火的熱情燃燒得很穩定,並且他有極大的堅忍意志。在北方所有的人類當中,他對諾多精靈的謀略瞭解最多。他弟弟胡爾個子很高,除了他自己的兒子圖爾之外,他是所有伊甸人中身材最高大的,並且是個飛毛腿;但是,如果賽跑的路程漫長坎坷的話,胡林會是頭一個到家的人,因為他從頭到尾跑起來的步調都一樣有力。他們兄弟之間極其親愛,兩人在年少時絕少分開。
胡林娶了莫玟,她是比歐家族布雷苟拉斯之子巴拉岡的女兒;因此她是「獨手」貝倫的近親。莫玟有高挑的身材,烏黑的秀髮,由於她明亮的目光與美麗的面容,人都喚她伊蕾絲玟,意思是「精靈之美」;然而她的個性卻稍嫌嚴肅高傲。比歐家族悲傷的歷史,令她心痛難當;她是在布拉苟拉赫戰役的災難後,如流亡者一般,從多爾索尼翁來到多爾露明。
胡林和莫玟的大兒子名叫圖林,他出生在貝倫,他去到多瑞亞斯,是在遇見辛葛的女兒露西安·緹努維兒的那一年。莫玟也為胡林生了一個女兒,她名叫烏爾玟;不過眾人都喚她菈萊絲,意思是「歡笑」,這是大家對她短暫一生的最大印象。
胡爾娶了麗安,她是莫玟的堂妹;她是布雷苟拉斯之子貝雷根德的女兒。命運弄人,使她出生在如此艱辛的年日裡;她有顆溫柔良善的心,既不愛打獵也不愛戰爭。她喜愛大地上的樹木與原野中的花朵,她擅長作歌,是位歌者。她才嫁給胡爾兩個月,胡爾就與他哥哥一同參與了尼奈斯·阿農迪亞德戰役,而她從此就未曾再見到他。
不過,眼前先把故事轉到胡林和胡爾年少的時候吧。據說,有一段時間,高多的兩個兒子,遵循那時北方人類的習俗,他們住在布雷希勒的舅舅哈勒迪爾家做養子。他們經常參與布雷希勒人對抗半獸人的戰鬥,那時半獸人經常侵略他們領土的北界;雖然胡林那時只有十七歲,卻長得非常強壯,而年紀較小的胡爾已經長得幾乎跟當地的成人一樣高大了。
有一次,胡林和胡爾隨同一個偵察小隊出巡,卻遭到半獸人埋伏突襲,他們跟其他人都被打散了,兄弟倆被追趕到了布立希阿賀渡口。他們本來很可能在那裡被擒拿或被殺害,但是,烏歐牟的力量在西瑞安河各支流仍然很強;據說,河上突然飄起了一陣大霧,將他們從敵人眼前隱蔽起來,如此他們逃過一劫,越過布立希阿賀渡口進到了丁巴爾。他們在那地區迷了路,在克里塞格林群峰的峭壁腳下、那些丘陵間漫無目的地裡艱難跋涉了許久,直到他們被該處奇詭的地形地貌弄得一籌莫展,進退兩難。就在那時,大鷹索隆多望見了他們,牠派牠手下兩隻老鷹去幫助他們;於是老鷹載起兩兄弟,載他們越過了環抱的山脈,來到了秘密的圖姆拉登谷,以及尚未有人類見過的隱藏的城市貢多林。
在那裡,精靈王圖爾貢在得知他們的家世後,十分歡迎他們;不僅因為哈多是精靈之友,此外,烏歐牟也曾勸告圖爾貢要善待哈多家族的子孫,因為危急之時他將會從這個家族得到援手。胡林和胡爾在王宮中作客,住了將近一年;據說,在這段時間裡,心思敏捷又熱衷學習的胡林,習得了大量精靈的學問,同時也瞭解到一些精靈王的謀略與意圖。因為圖爾貢非常喜歡高多的這兩個兒子,常與他們談話;並且他確實是出於喜愛,想把他們永遠留在貢多林城,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法律規定,沒有陌生人──無論他是精靈還是人類──能在找到通往這個秘密王國的路徑,或是見過這個城市之後,還能得以離去,除非等到精靈王解除禁令,讓隱藏的子民再度現身。
但是胡林和胡爾渴望回到自己族人的身邊,一起分擔如今困擾他們的戰亂與悲傷。胡林對圖爾貢說:「王啊,我們不同於艾爾達,乃是會老死的人類。你們可以經年累月忍耐,等候有朝一日與你們的敵人決一死戰;但是我們的歲月苦短,我們的希望與力量很快就會消亡。此外,我們並未找到來到貢多林的路,事實上我們也不確知這座城是座落在何處;我們乃是在滿懷恐懼與驚愕之中被從高空帶來,並且,天見可憐,我們兩眼當時都是蒙上的。」於是,圖爾貢准了他的祈求,他說:「如果索隆多願意,你們可以以前來時同樣的方式,獲准離去。我對這別離感到十分難過;但是,以艾爾達看待時間的標準,再過不久,我們就將會再見面的。」
不過,精靈王妹妹的兒子,即在貢多林中相當強勢的邁格林,對他們的離去一點也不難過,他因王對他們的額外開恩而非常嫉妒,他對來自人類一族的任何人都無好感;他對胡林說:「王對你們的恩惠比你所知的還要浩大,有些人恐怕會懷疑,憑什麼嚴格遵行的法律要對兩個人類的小騙徒網開一面──如果他們沒得選擇,必須遵照規定,將待在這裡做我們的僕役,直到老死,恐怕這樣對大家而言都安全一點。」
「王的恩惠的確浩大。」胡林回答說:「但是如果我們的承諾還不令你滿意,那麼我們願意對你發誓。」於是兄弟倆發誓絕不吐露圖爾貢的任何謀略,並對他們在他王國中所見的一切嚴守秘密。然後他們離去,老鷹在夜間前來載他們離開,在天亮之前,讓他們在多爾露明著陸。他們的親族看見他們都非常歡喜,因為從不雷希勒派來報信的人說他們失蹤了;然而他們就連對自己的父親都不肯吐露他們是去了哪裡,只說他們在荒野中蒙老鷹搭救,並由老鷹載他們返家。但是高多說:「難道你們在荒野中住了一年?還是老鷹讓你們住在牠們的窩巢中?可是你們顯然吃得飽又穿得好,衣飾光鮮如王子般返回家來,一點也不像在森林野地裡流浪的樣子。」「父親,不要再問了,」胡林說:「滿足於我們的平安歸返吧;我們是在發誓緘口的情況下才得以歸來的。那誓言依舊約束著我們。」於是,高多不再追問他們了,但是他和許多旁人都對事實真相有所猜測。人們認為,緘口的誓言以及老鷹,這兩者都指向圖爾貢。
時光荏苒,魔苟斯恐怖的陰影不斷延長。在諾多精靈返回中土世界後的第四百六十九年,精靈與人類中間又萌動了希望;因為貝倫與露西安的事蹟在他們當中流傳,而魔苟斯在他安格班的寶座上顏面掃地,並且有人說貝倫和露西安還活著,或說他們從陰府又返回了人間。那一年,邁茲羅斯偉大的計畫也幾近完成,在艾爾達精靈以及伊甸人重振的力量下,魔苟斯的推進受阻,半獸人被全部驅離了貝雷瑞安德。於是,有人開始談起即將來臨的勝利,說當邁茲羅斯率領聯軍,將魔苟斯逐出地底,封鎖所有安格班的門戶,那時他們就會一雪布拉苟拉赫戰役之恥。
但是智者仍舊感到不安,害怕邁茲羅斯太早暴露他增長的力量,而這會給魔苟斯足夠的時間來考慮對策。他們說:「新的邪惡總會在安格班破殼而出,遠超過精靈或人類的想像。」就在那年秋天,彷彿他們的預言應驗,從北方陰沉的天空下刮來了一陣邪風,它被稱為「邪氣」,因為它是致命的;在北方與安佛格利斯接壤的各個地區,許多人在那年秋天生病和死亡,他們絕大多數是人類家族的孩童與正在成長的青少年。
那年,胡林的兒子圖林才五歲,而他妹妹烏爾玟在初春時才滿三歲。當她在原野中奔跑時,她閃爍的秀髮彷彿草原中金黃的百合花,她的笑聲彷彿那條歡樂小溪的水聲,它從山麓上淌流而下,一路歡唱著穿過她父親家族居住之地,名為拉來斯水;依其名,所有家人都稱這孩子菈萊絲,當她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的心都很歡喜。
但是圖林沒有她那麼討人喜愛。圖林像他母親一樣是黑髮,並且脾氣也註定會像她;他並不活躍,雖然他很早就會說話,卻很少開口,看起來總比實際年齡更成熟。圖林對不公平的事或嘲弄很難忘懷;但是他父親的熱情也在他身上,因此他會出人意表地衝動暴烈。然而他又極富同情心,有生之物的傷痛和悲哀都能令他落淚;他這在一點上也像他父親,因為他母親對人對己都是一樣嚴厲。他很愛他母親,她對他說話總是坦白而直接;他很少見到父親,因為胡林常常遠離家園,隨著芬鞏的大軍駐守在希斯盧姆的東界;當他返家時,他快速的言談中充滿了陌生的詞彙、戲謔和隱語,這常使圖林很迷惑,並讓他覺得不自在。在那段日子裡,他內心所有的溫暖都給了他妹妹菈萊絲;但是他很少跟她一起玩,他喜歡悄悄地守護著她,看著她在草原上或樹下玩耍,唱著歌謠,那是伊甸人的孩子很久以前做的歌,那時他們才剛學會說精靈文不久。
「菈萊絲美得像精靈的小孩。」胡林對莫玟說:「但是卻比他們短暫,唉!不過也許因此而更美麗,更珍貴。」圖林聽到這些話,琢磨它們,卻無法瞭解其意。因為他從未見過精靈的孩子。那時候沒有任何艾爾達精靈居住在他父親的土地上,他只見過精靈一次,當時是芬鞏與許多他的貴族將領騎經多爾露明,馳過拉萊斯橋,周身閃爍著燦爛銀光。
然而就在那一年過完之前,他父親話中的真意終於顯明了;「邪氣」來到了多爾露明,圖林病倒了,在病榻上躺了許多時日,發著高燒,夢境黑暗。既因為他的命運,也靠著他體內生命的力量,之後他康復了。但當他問起了菈萊絲,他的保姆回答說:「胡林之子,莫要再提菈萊絲;不過你妹妹烏爾玟的事,你可以問你母親。」
當莫玟來到他床前,圖林對她說:「我的病已經好了,我想見烏爾玟;可是,為什麼我不可以再說菈萊絲呢?」
「因為烏爾玟已經死了,歡笑在這家中沉寂了。」她回答道:「但是,莫玟之子,你活下來了;而造成這一切的『大敵』亦然。」
她沒有設法安慰他,正如她自己也沒有尋求安慰一樣;她狠下心以沉默來應對傷痛。但是胡林坦率地表達喪女之痛,他拿起他的琴想要做一首哀歌,卻因哀痛而無法成曲;他毀了琴,衝到戶外向北方舉手大吼道:「中土世界的傷毀者,惟願我能直接面對你,如我王芬國昐般給你重創!」
雖然圖林再也沒有在莫玟面前提起他妹妹,卻在夜裡獨自痛哭了一場。那段日子裡,他只有一個朋友可傾訴,對這位朋友,他訴說他的悲傷與家中的空寂。這位朋友叫做撒多爾,是胡林家中的一個僕人;他是個跛子,不受人重視。他本來是個樵夫,不知是因為倒楣還是工作不當,他使斧頭時砍斷了自己的右腳,而缺了腳的右腿也萎縮了。圖林叫他拉巴達,意思是「跳著走」;不過這名字並未令撒多爾感到不悅,因為喊的人是出於憐憫而非譏嘲。撒多爾在外屋中工作,修補或製造一些家中需用、卻價值不高的小器具,因為他會一些木工的技術;圖林會幫他跑腿,取些他要用的東西,省掉他跛足的不便。有時候,圖林會偷偷帶一些他發現沒人看管的工具或木材來,他認為他的朋友或許會用得上。撒多爾對此報以微笑,然後會吩咐他把那些禮物歸還原位;他說:「你可以自由的贈予,但只能贈予那屬於你自己的。」他會盡自己所能來報答這孩子的仁慈,雕刻一些小人或小動物給圖林。不過圖林最喜歡的是聽撒多爾講的故事,因為在布拉苟拉赫戰役時,撒多爾還是個年輕人,而今他很愛回想在他殘廢前那段身強力壯的短暫時光。
「胡林的兒子啊,他們說那是一場大戰。我因那年的需要,被徵召離開了我在林中的工作;但是我沒有參加布拉苟拉赫戰役,否則我可能會傷得更有顏面。我們去得太遲,結果只抬回了前領主哈多的棺木,他因著護衛芬國昐王而戰死了。從那之後我成了一位士兵,戍守在精靈王族所建、雄偉的西瑞安泉堡壘許多年;或說現在看來是很多年,因為隨後的沉悶年歲乏善可陳。當黑暗君王進攻西瑞安泉時,我正戍守在那裡,你的祖父高多代替精靈王作為該處的統帥,他在那次攻擊行動中被殺;我親見你父親立刻肩負起領導與指揮權,儘管那時他才新近成年。人們說,在他體內有一團火,這火使他手中的劍熾熱。他帶領我們把半獸人趕進了沙漠中;從那天起,它們就再不敢踏進城牆守衛的視野。但是,唉!我對戰爭的熱愛之情已經飽和,因為我已經看夠了鮮血和創傷。我獲得了許可,可以回到我渴望已久的森林中。而我卻在林中受了這傷;或許,一個逃避自身恐懼的人,終究發現他不過是抄了捷徑去與它相逢。」
在圖林成長的過程中,撒多爾以這樣的方式跟他說話;而圖林開始提出許多問題,撒多爾發現它們很難回答,而且認為這些問題該由圖林更親近的族人來教給他。有一天,圖林對他說:「菈萊絲真像我父親所說的,像個精靈小孩嗎?當我父親說她更短暫時,他是什麼意思呢?」
「是很像,」撒多爾說:「因為人類和精靈的小孩,在年幼時看起來很像是同一族。但是人類的孩子長得更快,很快就會過完青春歲月;這便是我們的命運。」
於是,圖林問他:「什麼是命運?」
「要問人類的命運,」撒多爾說:「你得去問那些比拉巴達更睿智的人。然而,眾所周知,我們會衰老,轉瞬即逝;還有許多人因不幸而更早夭亡。但是精靈不會衰老,若非遭受深痛巨創他們也不會死亡。他們能從那些會使人類致命的創傷與悲痛中痊癒;據說,即使軀體被毀,他們也能再次復生。而我們就不是這樣。」
「那麼,菈萊絲不會回來了?」圖林問:「她去了哪裡呢?」
「她不會回來了。」撒多爾說:「至於她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至少我不知道。」
「情況一直都是如此嗎?也許,我們會不會遭受了魔王的某種咒詛,像『邪氣』那樣?」
「我不知道。在我們背後有一種黑暗,很少有故事從其中傳出。我們的先祖或許有故事可說,但是他們沒有說出來。就連這些先祖的名字都被遺忘了。山脈聳立在我們與他們過往的生活之間,如今沒有人知道他們逃避了什麼。」
「他們害怕過嗎?」圖林問。
「也許,」撒多爾說:「也許我們是從對黑暗的恐懼中逃離,但卻發現它就在這裡,在我們面前;除了大海,我們再無去路。」
「我們不再害怕了。」圖林說:「不是人人都害怕。我父親就不害怕,我也不會;或者,至少我會像我母親,害怕卻不表現出來。」
在撒多爾看來,那時圖林的眼睛不像孩子的眼睛,他想:「悲傷可以磨利堅定的意志。」不過他開口大聲說出來的是:「胡林和莫玟之子,拉巴達猜不到你的心以後會怎麼想;但是你將很少向人表露你的心思意念。」
然後圖林說:「如果所願不能得償,或許還是不要說出來更好。但是,拉巴達,我真希望我是一名艾爾達。那樣菈萊絲或許能復生,而我會在這裡等她,哪怕要等她等很久。等我長得夠大,我要作個戰士去追隨精靈王,拉巴達,就像你那樣。」
「你將會對他們瞭解良多的。」撒多爾說著,嘆了口氣:「他們是一支美麗的種族,令人羡慕;並且他們有種影響人類心靈的力量。然而我有時會想,如果我們從未遇見他們,只是走自己平凡的路,或許會比較好。因為他們已經博學精深,並且他們驕傲又不朽。在他們的光輝中我們顯得黯然失色,或者是我們的火焰燃燒得太快,而我們背負的宿命分量又更為沉重。」
「但是我父親喜愛他們,」圖林說:「沒有他們,他便不快樂。他說我們所知幾乎全是學自他們,並且因此成為一支高貴的民族;他還說,那些近來越過山嶺前來的人類,比半獸人好不到哪裡去。」
「確實如此。」撒多爾回答:「至少對我們當中一部分人而言是如此。但是,上進是艱辛的,並且從高處也很容易跌落低谷。」
在無人能夠遺忘的那年,按著伊甸人曆法來算的第三個月,圖林將近八歲了。在他的長輩之中,已經傳言將有一次大規模的軍事召集行動,對此圖林毫無所知;不過他注意到他父親常常專注堅定地凝望著他,就像一個人看著某種他極為珍視,卻必須要與之分離的東西。
胡林知道莫玟的勇氣與守口如瓶,如今他常對她說起精靈王族的計畫,以及他們若進展順利或挫敗時,什麼狀況可能會降臨。他因希望而心緒高昂,他對戰爭的結果並不懼怕;因為在他看來,中土世界當中,沒有什麼力量能夠挫敗艾爾達的力量與輝煌。「他們曾經見過西方的光明,」他說:「黑暗終將在他們面前潰散。」莫玟沒有反駁他;因為在胡林的陪伴下,希望總是更像會成真。但是她的家族中也有對精靈傳承學識的瞭解,她自己心裡想:「但他們豈不是已離開了那光明,如今又被它摒除在外嗎?也許西方的主宰們已經把他們排除在考量之外;如此一來,就算是首生的兒女,又怎麼可能可以戰勝大能者之一呢?」
這類疑慮的陰影似乎沒有籠罩在胡林·薩理安身上;然而,在那年春天的一個早晨,他在不安的睡眠中心事重重地醒來,那一整天,他的明快心情都為陰雲遮蔽;那天傍晚,他突然說:「當我被徵召時,莫玟·伊蕾絲玟,我將把哈多家族的繼承人託付妳看顧。人類浮生短暫,人生中危機四伏,哪怕和平時期亦然。」
「事情向來如此。」她說:「但你的言外之意是什麼呢?」
「只是謹慎起見,不是懷疑。」胡林說;然而他看起來十分憂慮。「然而有遠見者必然意識到這一點:局勢不會保持原狀。這將是孤注一擲,有一方必將跌至比當前更差的境地。如果是精靈的王族們失敗了,那麼伊甸人也必然遭禍;而我們住得離大敵最近。這塊地區可能會落入他的魔掌。但是,如果情況確實惡化了,我不會對妳說:不要害怕!因為妳怕的是該怕的東西,但也僅此而已;恐懼不能令妳驚慌失措。然而我要對妳說:不要等待!只要我能,我一定會回到妳身邊,但你不要等待!你要盡可能迅速到南方去──如果我活著我就會跟上,我會找到你,哪怕我不得不找遍貝雷瑞安德全境。」
「貝雷瑞安德廣闊遼遠,對流亡者而言卻是無家可歸。」莫玟說:「我該往何處去?該帶多少人一起逃?」
對此胡林沉默地思索了好一會兒。「我母親的族人居住在布雷希勒,」他說:「按直線距離來算,該地離此有三十理格遠。」
「如果這樣的邪惡時期確實臨到,在人類當中還能找到什麼幫助?」莫玟說:「比歐家族已經滅亡了。如果強盛的哈多家族也覆沒了,哈蕾絲家族的那一小撮百姓還能在何種角落中容身?」
「他們會因地制宜。」胡林說:「他們人數不多、學識也不豐富,但是不要對他們的勇敢置疑。除此之外哪裡還有希望?」
「你沒有提到貢多林城。」莫玟說。
「沒有,那名字絕不會出自我口中。」胡林說:「但是,妳所聽到的傳言不虛:我曾去過那裡。但是我現在告訴妳實情,這話我從未對他人說過,也不會說──我也不知道它位在何處。」
「但是你猜過,而且我想你猜的離題不遠。」莫玟說。
「或許吧!」胡林說:「但是除非圖爾貢本人將我從誓言中釋放出來,否則哪怕對你我也不能說出那個猜測;因此,妳的搜尋將會是徒勞一場。更何況,就算我可恥地說了,妳最多只會去到一扇緊閉的大門前;因為除非圖爾貢出來參戰(關於這點,無人聽說,也無人指望),沒有人能進得去。」
「那麼,如果你的親族指望不大,而你的朋友又拒絕你,」莫玟說:「我就必須自己拿主意了!我這會兒想到的是多瑞亞斯。」
「妳的目標向來很高。」胡林說。
「你是想說,高過頭了?」莫玟說:「然而,我想,『美麗安的環帶』會是所有防禦中最後被攻破的;而且比歐的家族在多瑞亞斯中將不會被輕視。我現在難道不是多瑞亞斯王的親族嗎?因為貝倫的父親巴拉希爾是貝雷苟爾的兒子,而我父親也是。」
「我的心不傾向辛葛。」胡林說:「他不肯援助我王芬鞏;而且當我聽到多瑞亞斯的名字時,我不知道是什麼陰影落到了我心上。」
「聽到布雷希勒之名,我的心也感到陰鬱。」莫玟說。
突然間,胡林笑了,他說:「我們坐在這裡辯論著鞭長莫及之事,以及來自夢裡的陰影。局勢不會變得那麼壞的;但是若真如此,那麼一切就要靠妳的勇氣與主意了。屆時妳就隨心行事吧;但是要行動迅速。不過,如果我們最後勝利,那麼精靈王們決心恢復所有比歐家族的領地,並交給他的後裔;而那就是妳,巴拉岡之女莫玟。到時候我們將有權統治廣大的土地,我們的兒子將繼承重大的遺產。沒有了北方惡毒的威脅,他將變得極其富有,成為人中君王。」
「胡林·薩理安,」莫玟說:「我覺得這樣說更現實:你眼光很高,但我害怕會跌的很重。」
「即使最差情況之下,妳也無須害怕。」胡林說。
那晚,圖林在半睡半醒之間,他恍惚感覺到他的父母站在床邊,在秉燭之光中低頭凝視著他;但是他看不見他們的面容。
在圖林生日那天早晨,胡林送給他兒子一個禮物,一把精靈打造的小刀,柄和鞘是銀黑兩色;他說:「哈多家族的繼承人,這是你生日的禮物。但是要小心!它是一把嚴苛殘酷的武器,而鋼鐵只為能駕馭它的人效力。它可以欣然切斷你的手,如同切割它物一般。」於是他把圖林舉起放在一張桌子上,親吻他,並說:「莫玟之子,你這會兒可比我還高了;很快地,你腳踏實地也會有這麼高。到那天,會有許多人畏懼你的刀鋒。」
隨後圖林跑出房間,獨自出去了;在他心中有股溫暖,就如太陽照在冰冷的大地上,喚醒勃勃生機一樣。他對自己重複著他父親的話語,哈多家族的繼承人;但是有另外一些話語也浮現在腦海中:要慷慨給予,但要給屬於你自己的東西。於是,他跑去找到撒多爾,喊道:「拉巴達,今天是我的生日,哈多家族繼承人的生日!我給你帶來一件禮物好記念這一天。這是一把小刀,正是你所需要的;它能如你所願切斷任何東西,哪怕細微如髮。」
這麼一來撒多爾很不安,因為他很清楚,圖林自己也是當天才獲得這把小刀的;但是人們認為,無論贈送者是誰,拒絕一件出於自願贈送的禮物,是極大的不妥。於是他鄭重地對他說:「胡林之子圖林,你出身於一個慷慨的家族。我所做的沒有什麼能配得上你的禮物,並且我也無法指望能在餘生中做得更好;然而,我會竭盡所能。」當撒多爾從刀鞘中把刀拔出來時,他說:「這千真萬確是件厚禮──這是精靈打造的鋼刀。這手感我懷念已久。」
不久胡林就注意到圖林沒有配戴那把小刀,他問圖林是不是他的警告令他對它心存恐懼。圖林回答說:「不是的;我把那把小刀送給木匠撒多爾了。」
「那麼你是蔑視你父親的禮物嗎?」莫玟問;圖林再次回答:「不是的,是我很愛撒多爾,並且我為他難過。」
於是胡林說:「圖林,你給出的全部三樣禮物都屬於你自己──愛、同情,以及與此相較之下最不重要的小刀。」
「然而我懷疑那些是不是撒多爾應得的。」莫玟說:「他本人因為技能不佳把自己弄成殘廢,並且他做事很緩慢,因為他花太多時間去做沒人叫他做的瑣事。」
「雖然如此,還是同情他吧。」胡林說:「一隻誠實的手與一顆真誠的心可能會砍失手;而這所造成的傷害可能比敵人所做的更加難以承擔。」
「然而你現在必須等待另一把刀了。」莫玟說:「如此那禮物才是真正的禮物,付上的是你自己的代價。」
但是,圖林注意到,此後撒多爾受到的待遇好多了,現在他被分配去製造一張大椅子,好供族長用來坐在他的大廳裡。
在五月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圖林被突如其來的號角聲喚醒;他奔到門前,看見庭院中聚集了一大群人,有的步行有的騎馬,都全副武裝,彷彿要去作戰。胡林也站在當中,他對眾人說話,下達命令;圖林得知他們這天即將出發前往「泉邊堡壘」。這些人是胡林的衛士與僕從;在他領地中所有可用的人手都被徵召了。有些人已經隨胡林的弟弟胡爾先走了;還有其他許多人會一路加入多爾露明領主的隊伍,追隨他的旗幟,加入精靈王偉大的集結。
於是,莫玟向胡林道別,她沒有落淚;她說:「我會守護你託付給我看顧的,包括現有的和將有的。」
而胡林回答她:「再會了,多爾露明的領主夫人;如今我們懷著遠勝以往的希望馳向戰場。讓我們這樣想吧──在今年的冬至,慶典盛宴將比我們過往所有的年歲都更加歡樂,因為隨之而來的,將是一個沒有恐懼的春天!」然後,他把圖林舉到肩膀上,對他的手下喊道:「讓哈多家族的繼承人見識一下你們長劍的光芒吧!」立時,五十柄劍脫鞘而出,陽光在劍鋒上燦爛閃耀,整個庭院中激蕩著北方伊甸人的戰吼:Lacho calad! Drego morn!光明點燃!黑夜潰散!
於是,胡林終於躍上他的馬鞍,他的金色旗幟開展,號角在晨光中再次吹響;如此,胡林·薩理安馳向了尼奈斯·阿農迪亞德戰役。
而莫玟與圖林佇立在門前,直到一聲微弱的號角遠遠乘風而來傳入耳中:那是胡林越過了山肩,從那之後他再也望不見他的家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