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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天生就有同情窮人的想法,我們總認為窮人最缺乏的是金錢,其實窮人最缺乏的是尊嚴。我們大家都可以一天不吃飯,以試圖體會饑餓的滋味,但是我們很少人能夠真正地做一天乞丐的,因為我們誰都不能忍受那種被人輕視,被人侮辱的感覺。
這本書的書名叫做《故事六十八》,〈六十八〉是我寫的一則故事, 描寫小乞丐的沒有尊嚴,因為平均而言,他要向人乞討六十八次,才要一人給他錢。我希望藉此機會喚醒社會大眾對弱勢人士尊嚴的重視。有的時候,當我們幫助弱勢團體的時候,必須非常小心,以免傷了他們的自尊心。我們總要避免給弱勢團體我們在施捨的印象,而要使他們認為我們是他們的朋友。這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但我們總要努力去做。
我教書已經教了三十多年了,所認識的教授當然不少,學生更是多得不計其數。教授也好,學生也好,都有一個毛病,大家都要表現自己有學問,絕不能被人問倒。尤其是我的研究生,他們看了論文以後,多半是一知半解,但是他們回答我的問題的時候,常常假裝懂,其實假裝是沒有用的,因為我們教授都有技巧,很快地就能拆穿同學們的假面具,教授們當然也有困惑的時候,但我發現教授們更要假裝懂,因為我們是很重面子的人,大教授被問倒,將來如何有顏面見江東父老,所以我們對各種問題, 一概應答如流,既使不懂,也要假裝懂。
要教授說「我不知道」,乃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可是我的文章裡的主角卻向來無所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他的這種態度,使得他的學問越來越好,我寫這篇文章「我不知道」,真是苦口婆心,因為我們不懂任何一個問題,其實是沒有關係的,承認不懂,反而使我們可以去弄懂它。久而久之,學問就會紮實了。
〈蘋果〉這篇文章,寫的是一個老兵的事,我向來痛恨戰爭,所謂「抗美援朝」,現在的年青人多半連聽都沒有聽過。反正就是有人被派到韓國去打仗就是了。我們在電影上常看到士兵們多半勇敢,其實他們都是可憐蟲,他們不但可能被打成殘廢,可能被打死。最倒霉的是他們其實經常沒有東西可吃。試想,如果戰線拉得很長,誰能保證每一位在炮火猛烈攻擊下的小兵有東西可吃?
蘋果是可以救命的東西,手榴彈卻是可以致命的東西,對於可憐的小兵而言,丟來的蘋果使他想起丟來的手榴彈。這是人類的悲劇,受過戰爭洗禮的人,大概永遠洗不掉戰爭所造成的心靈創傷。
〈我日用糧「來自耶穌親自撰寫的祈禱文,遺憾的是,這個年頭,誰會細細咀嚼「我日用糧」的含義。對我來講,這四個字一定是要我們不要擁有太多的財富,夠用就好了。如果我們偏偏就是有能力賺錢,也沒有關係,你可以儘量去賺,但是賺到的總該捐一些給窮人吧。留那麼多的錢, 有什麼用?
我最近在教〈類比線路〉,一般人現在設計的線路是「數位線路」,比較簡單。我教這門課,實在苦頭吃足,到處問人,至於「類比線路專家」,不僅是要表示我的感謝之意,也是要提到另一個我的親身經驗, 「得天下頑童而教之,一樂也」。故事裡的類比線路專家,一方面大概對電子技術極有興趣,但他顯然最喜歡的是教那些鄉下的調皮小孩。我快退休了,我當然不會放棄研究線路等等,但我會花更多的時間教調皮的小孩子。
教小孩子,一定要因材施教,〈法國菜單〉,就是在講這個觀點。我們其實總要定出一個低標準,也應該看看同學們有沒有通過這個最低標準,凡是通過這個最低標準的,就應該得到獎勵。我們現在有很多老師往往出很難的題目考學生,對於不夠聰明的孩子來說,這種考試往往是嚴重的打擊。
我一直在教英文,也規定研究生一定要用英文和我通訊,我卻發現很多人搞不清楚什麼時候用現在式,令我煩惱之至。我同時又想起了另一個現象,在很多窮國,窮人的生命是極不值錢的。在我們國家,人去世了, 一定要去申請到死亡證明,落後國家中,窮人生下來的時候,並沒有去領出生證明,一輩子也都沒有拿過任何身份證,去世了,當然也沒有需要死亡證明。我寫的〈現在式〉,就是混合了這兩件事。
至於〈我又晚起了〉,我是在講一個簡單的道理,很多我們認為不起眼的東西,對人是非常有用的。我們老人有的是時間,可憐的年青人,他們卻就是時間不夠用。如果我們老人能將自己的時間借給他們,那多好。
從〈我又晚起了〉,我又將這種觀念延伸了一下,寫出了〈老人得志〉,我們總不要以為自己老了,就變成了老廢物,我們總有些東西是可以給別人的,七百五十元台幣可以在非洲養活一家人過一個月,我們總有這種能力吧,我的文章中提到我會彈鋼琴一事,幾乎是真的。我常在家裡亂彈一氣,彈得迴腸盪氣,太太和女兒大概是敢怒不敢言也。
我一直對「化身博士」那個故事感到興趣,因為我們人人都多多少少有雙重人格的,只是我們都會壓抑住那一種邪惡的一面。〈深夜訪客〉就是這樣寫出來的。
在我寫這篇序文的時候,正是公元二○ ○七年過掉的時刻,回顧過去的這一年,我們實在不能感到很舒服,在年底,巴基斯坦的前任總理布托女士被暗殺,肯亞才舉行過總統大選,大選以後,現任總統當選,但是反對黨立刻認為選舉不公,肯亞也因此暴發了暴動,很多貧民窟立刻變成了廢墟,有一群小孩子躲到了一座教堂去,居然仍然被人放火將他們這批可憐的孩子活活燒死。在伊拉克,聯合國衛生組織公佈了他們的研究招告,根據這份招告,自從美國入侵伊拉克以來,已經有十五萬人喪生。
很多人都會希望能夠替人類做一些事,以減輕人類的痛苦,但是我們好像對於世界上的問題,完全無能為力,我們不可能使巴基斯坦有一個像樣的政府,不可能讓肯亞有一次公平的選舉,更不能停止索馬利亞境內長達幾十年的內亂,我們無法解決蘇丹境內的達伐難民問題,我們更不能使數十億的窮人得以過夠溫飽的生活。
我們羨慕太陽,因為太陽將光和熱帶給了地球,我們誰也不是太陽, 但我建議我們做一盞小燈,將光和熱帶給我們周遭的人。人不分貧富,不分男女,不分種族,不分社會地位,都需要別人對他的愛與關懷,國中生考高中,高中生考大學,大學生考研究所,公司的工程師設計新產品,企業家面對同行激列的競爭,學者做研究時遭遇到瓶頸,都會渴望來自別人的關懷。至於弱勢團體更需要我們的關懷了。如果我們稍為注意一下,就不難發現我們的周遭有不少不幸的人,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幫助他們的。只要我們立志做一盞小燈,我們就使我們周遭的人感到一些光和熱。千萬盞小燈,會使千萬個人過得更好的。
各位不妨看看〈太陽下山,回頭看〉,我在這篇文章中推行「小燈主義」,提倡人人都努力做一盞小燈。
除了這些故事性的文章以外,這本書還收集了我的一些議論性文章。對我來講,我最關心的兩件事是教育和工業技術。
我國的教育並不差,但是我們孩子們的學業程度有極大差異,是我們最該擔心的事。我曾經遇到過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不會加法,小學五年級的孩子不會減法。也有很多高中生不會分數加減,最嚴重的是英文上的差距,我知道很多小學生已經會做英文作文,但又有很多國中畢業生幾乎背不出英文的二十六個字母。
國家有程度不好的孩子,乃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大家都知道,我國程度不好的孩子,多半來自弱勢的家庭。將來這些孩子長大以後,競爭力很差,一定又是弱勢團體的一份子。因此我們國家的貧富不均的現象一定會越來越嚴重。富者越富,國家可以不在乎,但是貧者越貧,卻絕對不是好事。我寫了好多文章,無非是希望大家共同努力,使很多弱勢孩子能夠有更好的學業程度。
我其實一直在輔導一些弱勢的孩子,我的經驗是:程度差的孩子是可以教好的。大多數程度差的孩子來自弱勢家庭,因此回家常常不做功課, 以英文為例,小學生每週只有兩小時的英文課,如果孩子家人中都不會英文,沒有錢請家教,也沒有錢進補習班,難怪很多弱勢孩子英文奇差無比,要使這些孩子英文好一點,我們只要每天都給他在課餘唸英文,時間長了,他們一定英文就不錯了。孩子如果數學不好,我們只要每天替他補習,他的數學一定也會不錯的。
要教好弱勢孩子,先決條件是因材施教,將程度不好的學生和程度好的生一同上課,幾乎是等於謀殺。因為畢竟程度不好的學生是少數,老師都只能顧到大多數的同學,班上有這類非常落後的學生,老師當然只有放棄。
因材施教的先決條件卻是要知道每一個孩子的真正程度。國家絕對要有定期地做學生程度的檢測。教育部不應規避這個責任。
除了教育之外,我另一關心的議題是我國的工業技術水準。民國六十四年,我從美國回到台灣,當時我國落後的情形實在非常嚴重,國民平均所得只有九百美元,到了民國八十五年,國民平均所得增加到八仟多美元,台灣也從此由一個農業國家進步到了一個工業國家,為什麼我們能有如此好的進步?這段時期在李國鼎和孫運璿先生的倡導之下,我們引進了半導體和自動化技術,而且也大幅度地使各行各業使用了電腦技術。由於這些努力,我們的工業技術大為提高。我們的經濟也因此而大為改善。我們應該感謝孫運璿先生和李國鼎先生所促成的工業革命。
可是,我們必須承認,雖然我們是一個工業國家,但我們的工業產品卻大多數是比較便宜的,因此我們是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況之中,韓國的汽車不僅賣到了美國,也賣到了歐洲和俄羅斯,他們在電子以及通訊的技術更是遠遠地超越了我們。中國大陸也在急起直追。如果我們不能提昇我們的工業技術水準,我們就不可能賺很多錢,我們的經濟不可能再有什麼顯著的進步的。
我們應該有第二次的工業革命以提昇工業技術水準。這一次,我們不能僅僅引進一些外國技術而已,而是要徹底地建立我們的基礎工業技術。需知,我們之所以落後於很多國家,基礎技術不如人,乃是主要原因。要打好工業水準的基礎,不是易事,如果我們的政府痛下決心下苦工,我們的基礎也是會打好的。一旦工業的基礎打好了,我們就可以生產有高附加價值的工業產品,我們的經濟也就可以改善了。
我寫這些文章有用嗎?我看是沒有多大用的。我只好常常安慰自己, 總有些人會發現教育上程度差異太大是件危險的事,也會有人發現我們的工業基礎不夠好,也是件危險的事。要解決這些問題,要有政府官員來做,如果他們完全無動於衷,我沒有辦法也。誰叫我是小人物? 雖然我是小人物,我仍要做一盞小燈,在黑暗中,散發一絲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