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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湯瑪斯.賴爾德 緒論

達賴剛答完我問題表上的最後一個問題。我為雜誌報導而與他進行的第四次訪談已近尾聲。正如和他交談過的許多人一樣,我覺得自己見到了一位特別優秀的人,教我既驚訝,又佩服,只是這點很難精確地說明。他以實事求是的口吻回答我的問題,但他的作法卻讓我還想探索我們之間未知的可能。 

屋外陽光下,由圍繞著達賴位於印度山頂平房的森林裡,一群喧鬧的八哥鳥呼嘯而過。自從他於1959年在中國入侵後逃離故鄉,就刻意不願重建拉薩布達拉宮般壯闊華麗的居所。他謙稱自己只是一位單純的佛教僧侶,而流亡後的住所也如禪一般簡樸。

他調整一下赭紅色的袈裟,深棕色的眼眸平靜地凝視著我,等著我的下一個提問。我在夾克上抹去手心的汗水,看著我準備問題下方的半頁空白。我鼓起勇氣解釋說,即便我不是歷史學者,依舊希望能撰寫關於西藏的歷史。 

他疑惑地看著我。「當今已經有非常好的西藏歷史,」我解釋:「但卻缺乏通俗的西藏歷史──針對現代西方人和華人,更精確、簡要,而且易讀的歷史。兩年前我們第一次會面時,你曾告訴我西藏的歷史複雜難懂,你聽來相當沮喪,好像不可能把西藏歷史解釋給一般人聽似的。你當時所說的話一直縈繞在我心頭,從那時起,我就找出任何和西藏歷史有關的資料閱讀。其實這並非不可能。我希望去蕪存菁,移除複雜難懂的部份,掌握事件的要點。我認為,若能著重在你對西藏歷史的觀點上,這是是可以做到的。大部份的人不會去讀複雜難懂的西藏歷史,也不會在乎我對西藏歷史的想法,但他們會希望瞭解你對這部歷史的想法。」 

他繼續盯著我看,等我繼續說下去。 

「你願和我一起寫一部通俗的西藏歷史嗎?」我請求他:「你知道自17世紀起,就不曾有達賴喇嘛寫過西藏歷史。」 

過去幾年中,我曾訪問他四次,所以他知道我熱情洋溢,常常過於率直,跡近粗魯無禮。他似乎對於我的莽撞覺得新鮮有趣,可能是因為其他人對他一向都拘謹而恭敬。他也知道我是美國作家及攝影師,過去27年來一直住在尼泊爾。除此之外,在他靜默地看著我的10秒鐘內,他還發現了什麼?不論他作了什麼考量,都非常快就得出了結果。 

「是的,這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我可以和你一起做。雖然我自己並沒有時間來寫這樣的歷史。」 

「我可以在你有空時訪談你,」我熱切地回應,「然後寫一本書,呈現你的觀點。我也想呈現史學的共識,及其他可能贊同或反對你意見者的看法。這要花許多時間訪談。」 

訪談過程中,有位秘書也在座。他突然發出不同意的聲音──由他緊閉的雙唇吸了一口氣──而且插嘴說道,「法王,你的行程是很緊湊,我們恐怕找不出時間……」 

達賴喇嘛仍然直視著我,說:「這工作很重要,我們會找出時間。他住在尼泊爾,離這裡很近。我們有空時,他可以過來這裡,是吧?」 

「是的。你有空時,我很願意過來,」我說。 

「要好讀易懂,也必須真實,」他回答。 

「是的,那是我的目的,」我說。 

「說來簡單,但對你來說,將是苦差事,」達賴說道。 

  ***                  *** 

接下來的17個月,當達賴有空接見我的時候,我就會到達蘭莎拉(Dharamsala)來。達賴是畢生鑽研佛法而非歷史的僧侶。 

「其實我對歷史並沒有很感興趣,」一開始達賴甕告訴我:「主要是因為我知道的並不是那麼多。小時候,我的老師並沒有特別教我西藏歷史。 那段時間我接受的是一般的僧侶訓練; 我的課程都專注於佛學哲理。少年時,我才由繪畫、別人的談話,以及世界大事中學習歷史,但這並不是我學習的主題。中國入侵後,我在1959年離開西藏,才漸漸對歷史產生興趣。但我要先聲明,我並非歷史學家,有些事件我也不明白它們的來龍去脈。」 

他為這樣荒謬的情形笑了起來。達賴的笑聲有感染力,這是我和他一起工作以來所知的第一件事。他低沉的笑聲先由腹部深處發出,像個低音符般讓他的全身震動,等它抵達他的臉部後,他會摘下眼鏡,擦去眼淚──他和我的笑聲充滿了整個房間。 

笑聲平息之後,他繼續向下說: 

「我的老師並沒花時間教我歷史。但如果有人要求我詮釋,那麼我當然會有我自己的意見。有時我認為我的見解會比其他人的見解來得犀利。」我臉上因為他自相矛盾的說法而顯露出的困惑表情,引他發噱,他又笑了起來。 

但我開始瞭解,在他身為西藏僧侶的看法,和我身為西方新聞記者的看法之間,仍有鴻溝必須跨越。畢竟,他主要的身分是僧侶。 

達賴每天花四、五小時打坐。 這樣做的理想之一(他會說成是務實的態度),是他經由打坐,修身養性,因而保持超然的態度。因此他在大部分的場合中,不會                   輕易動怒或受到驚嚇,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反應而責難他人或歸咎於外界,而我們大部份的人則不然。 

有一天在訪談中,達賴剛把一隻手臂放在頭頂上,準備提出一個觀點(他說話時非常活潑) ──突然間,房間的窗戶全因遠處的爆炸聲而格格作響。房裡除了達賴之外,每個人都大吃一驚,全都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並且緊張兮兮地直笑。 

達賴對著我們微笑。爆炸聲一響起,他就停住高舉的手臂,伸直手指。在他耐心地等著我們平靜下來時,手臂及手指都沒有揮動;接著他繼續說下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他似乎沒有任何不由自主的反應。在其他人畏懼之時,他不動如山,這種反應正是他經由打坐冥想所練就的肉體層面。 

西方學者的實驗證實,精於冥想的大師可以控制這種不由自主的生理反應。我們大部份的人則沒有這種控制力。利用心靈訓練保持超然,聽來似乎很抽象,是性靈上的修養,但這卻是達賴的基本工夫。畢生修練冥想,不僅改變他對突發狀況的身體上的反應,也改變他如何看待這個世界,以及他在這個世界內的行為舉止。我花費了數年的時間,才領會到他因打坐修行而養成的超然態度,如何塑造出他對歷史的觀點。 

  ***                  *** 


在第一年的訪談中,我們勾勒出數千年西藏歷史及神話的精髓,由遠古第一個西藏人源起的西藏神話,一直到第八世紀吐蕃帝國的發展,當時西藏的版圖由現今中國的西南延伸到印度北部。我們終於發現,西藏最偉大的瑜伽士、打坐修行大師,以及普通的西藏百姓,是達賴喇嘛制度和龐大寺院的基礎;其次是蒙古及滿州的統治時期,最後是中國於1950年的入侵及1959年達賴逃離西藏前與毛澤東的會面。這是一部完整的西藏歷史,由藏人的起源直至現今。當這個計畫的梗概出現之後,我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憂的是任務艱鉅,喜的則是能有這樣的機會與達賴長期相處。 

在我們最初幾次會議中,我體會到達賴對佛教的信仰給了他西藏歷史知識的架構。佛教以及諸如輪迴轉世之說的古代印度思想傳入西藏,塑造出達賴對西藏歷史的看法。有些想法,諸如達賴對於輪迴轉世的信仰,是可以想見的;其他諸如神蹟或幻想這種非藏人可能視之為神話的想法,則是達賴喇嘛一再提及,並且顯然認為在歷史上非常重要的性靈事件。達賴會稱某些事件為神話,但並非全部。 

比如他曾描述約發生於1920年的一件事,一位頗受敬重的佛學大師色貢仁波切(Serkhong Rinpoche)等共六人一起前往覲見第十三世達賴喇嘛。這位大師多年來每天都花5小時以上打坐,在西藏人看來,他已經「淨化了心靈。」那天覲見達賴喇嘛的六人中,五個人都和達賴如常開會,唯有第六人,也就是色責仁波切,雖然同時同地相處,卻無法看到如常人的達賴喇嘛,只看到白觀音;他聽到的是白觀音的開釋,而不是與十三世達賴交談。這件事發生時,其他人──沒有淨化心靈的人──看到的是蓄鬚身穿紅袈裟的男子正在談論國事。究竟實情如何? 

「這是一體兩面的情況,」達賴說道:「一面是人們在經由性靈的鍛鍊,而發展出純淨的洞察力; 而另一面則是普通世俗的情況。在這些稀少卻重要的特別案例中,兩個層面都是真實的,兩者實際上都存在。所以有兩個觀點,一個尋常,一個不尋常。不尋常的觀點不能視為歷史,因為史學家無法記錄這些事情。但我們也不能說這些事情只是虔誠佛教徒的幻想,它們同樣也是真實的。」 

兩個人看同一件事,卻可能看到完全不同的兩面,這是因為他們的身份、人生經驗、信仰,或是訓練意志的方法不同。我花了很長的時間,經歷了很多例證,才瞭解這對達賴來說有多重要,而這在達賴對西藏及西藏歷史的看法中,又居於如何中心的地位。「如果不瞭解這些,就無法討論西藏歷史。」達賴說。 

有時對他以不尋常的觀點來談論這個世界,教身為新聞工作者的我感到沮喪。這樣的傾向引領著他的想法,即使是很簡單的事情亦然。有一次,我請他談論一下布達拉宮的重要性,這是我認為西藏最重要的象徵之一。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那只是一座建築而已,」他聳聳肩。 

這似乎意味著他太一板一眼,不理會任何暗示。他不只一次用這樣的回應,讓身為記者的我感到沮喪。但我不像覲見達賴的藏人那般虔敬,他們絕不會反駁他的說法,或和他交換意見,我卻無法克制聲音中的不快:「那只是一座建築,這是什麼意思?三百年來,它一直都是西藏的象徵。如果它『只是一座建築』,那麼1999年那個年輕藏人為什麼在身上綁著爆裂物,想要在布達拉宮前扯下中國五星旗,結果被逮捕、毆打?」 

他嚴肅地看著我。「是的,你是對的。對他而言它不只是建築物而已。」 

達賴接著詳細地描述布達拉宮的建築結構。他滔滔不絕講了半小時,展示他受過訓練的驚人記憶。他口中毫不猶豫地說出歷史年代及寺院名稱,這竟出自於自稱並不很瞭解歷史的人口中。 

他說完後看著我,說:「但是,對一位鍛鍊過心靈的人而言,布達拉宮仍只是一座建築。打坐不是哲學,而是一種開發超然態度的技巧。」 

他如我所願地回答了問題,但我對於他的超然,卻依舊不能釋懷:「但是你也瞭解,對一般人而言,布達拉宮絕不只是一座建築?」我問。 

「是的,正如我早先說過,看待歷史或其他任何事物,都有世俗及非世俗兩種觀點,除非先理解這點,否則無法瞭解布達拉宮或是西藏。我們必須用全方位的觀點來面對西藏的歷史。西方的學者只用了一種觀點──如政治觀點──僅由這個觀點得出結論。這是錯誤的。」 

我窘得臉都紅了,因為我方才瞭解,我也犯了相同的錯誤。雖然我撰寫的是通俗的西藏歷史,但這項工作也應該反映出達賴的憧憬,他的純真、複雜、以及全面的觀點。另一方面,我也必須非常謹慎地聆聽,不能像藏人一般全盤接受,而必須質疑達賴,由他的話中找出層層意義。幸好達賴欣然接受這種言語攻防的開放討論。由務實的層面來說,這次的衝突教我採用一些開場的提問,了解他是由「尋常」或「不尋常」的觀點來看歷史;除非我能區分這兩者,否則無法和他討論歷史。根據他的信仰,他「不尋常標準」的最後真理是:西藏和印度、美國、或是世界其他任何地方,是沒有分別的,而且所有的人也都是相同的。 

另一方面,西藏的歷史,一如達賴所瞭解的,並不像某些西方人幻想中國入侵之前的香格里拉那樣。達賴的超然讓他對1950年以前的西藏社會有如剃刀般鋒利的客觀看法。在他談到「佛法」或佛陀的教誨時,承認當時的西藏是有不少缺陷的國家──雖然我也必須指出,所有的國家都是如此。 

「藏人對佛教這般虔誠,有負面的影響,」達賴說:「他們太虔誠了。宗教領袖最先想到的是宗教及他們自己的寺院或派系,然後才可能會想到西藏這個國家。他們最關心的是佛法。更糟的是,他們想的甚至不是真正的佛法,只想把一切作的富麗堂皇。他們想到的是大寺院、大佛像,好像這才是真正的佛法……這真愚蠢。這是導致今日西藏悲劇的歷史種籽子之一,」他結論說:「這種只顧一面的佛法。」 

  ***                  *** 

另外只有一個因素曾經影響西藏歷史,而且達賴對這個因素的瞭解,就如他對佛教的瞭解一般,那就是過去1400年來,西藏和中國及蒙古的關係。

中國政府稱它1950年入侵西藏為「和平解放」,然而事實上,西藏有它自己的政府、貨幣、以及軍隊,而且在1950年前,西藏並沒有多少中國居民。現今北京政權則說,中國政權一直統治西藏及中國,由成吉思汗及其後代在13世紀征服這兩個國家以及其它的歐亞大陸以來,從未間斷。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於2005年聲稱,自從蒙古征服西藏以來,西藏一直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份」。 

自1912年起,世世代代的中國學生在學校學的就是這段非常歷史。在中國入侵西藏逾50年後,達賴及13萬5千以上的藏人仍流亡在外,兩國仍為西藏的地位爭執不休。在達賴成為世界聞名的人物,尤其在他於1989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之後,世人對於中國在西藏角色的合理性,不禁越來越質疑。 

達賴喇嘛對這些情況完全了然於胸,在談到中國對西藏的觀點時,他總小心謹慎地遣詞用字。「西藏的現代史非常棘手,中國政府總是指責我想要把西藏由『祖國』中『分裂』 出去,」他說:「不論我是否保持沉默,總免不了眾多批評。也許現在是發表我的觀點最好的時機。」 

「為什麼此事對中國來說很棘手?」我問。 

「闡釋過去,總難免含有對現今的暗示,」達賴說道,「這也是為什麼中國總是堅持西藏現在是中國的一部分,而且一直都是中國的一部分。他們希望藉由過去,來解釋他們當今對西藏的作為。但過去並不如中國政府所說的這麼簡單。大部分的中國人都把西藏視為中國的一部分,也相信歷史會證明這一點。對他們來說,這是事實。他們自小就受到這樣的教育。」達賴長嘆一口氣,作出結論。 

達賴的嘆息,和活生生的人類悲劇,多日來一直在我的思緒中迴盪。但他那超越藩籬,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看到人心共通處的驚人能力,給了我希望及鼓舞。隨著我著手這段穿越1400年西藏歷史的旅程,看到達賴喇嘛能夠坦率地討論分隔如此多人類的歷史,追求對未來共同的憧憬,教我深受感動。他對真理的力量抱持著非比尋常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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