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美麗結局的動聽故事　中國時報　E6/開卷書評論　2008/07/20

已經在尼泊爾住了27年的美國作家、攝影師賴爾德，自1997年11月至2000年7月間，只要達賴喇嘛有空，他就立刻從尼泊爾趕到印度達蘭莎拉，與達賴喇嘛進行訪問與對談。西藏1400年的宗教與政治歷程，就在他們兩人的互動與思惟間，一一展露。達賴說自己不是歷史學家，但本書展現的是達賴生動的說故事技巧，再透過賴爾德淺顯易懂的文筆，千百年西藏史，就這麼滔滔不絕地宣洩了出來。 

因為是說故事，「西藏的故事」這本書是從神話源起，逐步構築西藏人的歷史觀。本書並不想從硬梆梆的政治去理解西藏，反而想從神話傳說與宗教思惟中，去形塑西藏的原貌。不同於中國盤古開天闢地的神話，在西藏神話中，藏人是由猴子與住在岩石的魔女結合而生。而在西藏神話中就有觀世音菩薩，並且以達賴喇嘛等尊者現身。從神話到宗教信仰，形成西藏文化中，很重要的精神要素。 

本書有歷史神話、有傳說，也有歷史考據，總之就不是單一觀點構成的西藏故事。作者賴爾德撰寫的雖是通俗的西藏歷史，但他同樣希望能反映達賴純真、複雜、卻又全面的觀點。賴爾德的書寫策略是真實反映訪談場景，詳細記錄達賴所思與問題回應。達賴眼中的西藏故事雖然陳述西藏的佛起、佛滅，說明宗教是構成香格里拉想像的要素；但達賴認為正是因為這樣，西藏的國家意識一直居於宗教之下，不管是真的佛法、還是只想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宗教，都把國家擱置在次等地位。在達賴的想法中，這可能是導致西藏悲劇的歷史種籽之一。 

這本書述及的面相極廣，從統一與創造西藏的松贊干布、佛教在西藏的興起與普及、到郎達瑪滅佛、佛教內部分崩離析、達賴政教合一制度、乃至20世紀中國入藏後，西藏所發生的急遽變化等。達賴喇嘛透過個人回憶與思辨，與歷史對話；但因他本人就是歷史的一部分，這使得讀者能夠產生親近歷史的特殊感受。達賴憶及年幼時曾經透過古代節慶與古老的西藏歌劇，去了解松贊干布傳奇又神祕的一生。書中提及松贊干布與唐朝文成公主的聯姻，但對於中國常言「文成公主以愛感動西藏」的說法，書中卻提出不同的史觀。 

這本書同時述及郎達瑪滅佛的過程，此一西藏史上的滅佛行動，使得西藏宗教恢復到苯教時代。後來藏人巴季多吉射殺了郎達瑪，作者賴爾德因此討論藏傳佛教中對於暴力的看法。原來藏傳佛教並不認為「非暴力」是面對不公與邪惡的唯一途徑，藏人也從來不是倡導「非暴力」的民族。在郎達瑪滅佛兩個世紀後，西藏又開始重建佛教戒律，藏人關心僧侶與寺院的情形，還是超過國家與政治。 

處於前現代的西藏，終究無法擺脫外在勢力的侵擾。蒙古是西藏歷史中期，影響西藏極深遠的一個國家。蒙古在征服中國與西藏後，引起中國辯論西藏是中國一部分的問題，但本書卻做了駁斥，提出不同於中國的論述。書中透露達賴認為西藏的問題在東方，也就是來自中國，不論是從西藏吐藩王朝與唐朝長安的政治互動，或是今日西藏受到中國統治，達賴認為唯一的處理方法就是與中國對話。看完本書，會覺得強權環伺的複雜政治，彷彿是西藏民族無法擺脫的宿命。 

四百多頁的「西藏的故事」以淺顯的字句表達，卻企圖呈現完整的歷史過程。這本書除了充分反映達賴對西藏歷史的精闢分析外，作者賴爾德亦顯露他個人對西藏文化歷史的深刻認識。賴爾德曾多次造訪中國西藏，並談到拉薩破損的佛像對西方人的吸引力。他明白佛教是引領藏人堅定信仰的明燈，布達拉宮是西藏浪漫的象徵。西藏固然有許多寺廟遭到摧毀，但西藏僧人費盡苦心保存僅有的佛像，雖然已經稀少，卻還是足以激發藏人的虔誠信仰。 

這部西藏故事，以達賴喇嘛所代表的藏人觀點，呈現包含神話、宗教、民族情感、與複雜政治的多元組合，讀來令人玩味。只是，故事還沒有說完，達賴喇嘛與北京政府的對話仍在困頓中進行，藏人流亡的曲調也尚未休止。西藏的故事，仿如一千零一夜般，如此動聽，但仍在等待，一個美麗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