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賴喇嘛是否會回西藏？

　　2005年6月20日，就在西藏自治區成立四十週年紀念前三個月，西藏和中國代表首度在中國境外會面，地點選在瑞士首都伯恩，同樣也有其象徵意義。這次的談判是自2002年起，達賴喇嘛特使與中國代表第四次的會談，選在國際各種紛爭衝突中，一向保持中立的瑞士。

　　西藏方面的代表是由達賴喇嘛駐美國和歐洲的代表洛第嘉日（Lodi Gyari）和格桑堅贊（Kelsang Gyaltsen）領銜，偕同3名資深外交官，一位是西藏流亡政府外交與新聞部秘書長德寶索南諾布（Sonam Norbu Dagpo ）、達賴喇嘛駐台灣代表，財團法人達賴喇嘛宗教基金會董事長才嘉（Tsegyam Ngaba ）、以及西藏中央行政院談判小組成員普瓊慈仁（Bhuchung K. Tsering ），中國代表則為統戰部副部長朱維群所率的六人代表團。

　　就中國和西藏的背景來看，這次會談最重要的不是談什麼，而是他們會談本身。西藏的消息來源不願表現得太過樂觀，因此只說雙方會談的目的是「探索還可以做什麼的新可能」，準備可能的解決方案。但這些消息人士給人的感受卻是中共或許在間接試探如果讓達賴喇嘛回藏，可能會有什麼後果。雖然雙方對是否觸及達賴喇嘛回藏的問題都不表示正式意見，但中國的確需要藉由官方說法，讓舉世了解他們的意圖。在談判進行之中，媒體報導達賴喇嘛以旁觀者身分說：「我希望到中國各地的佛教聖地朝聖。」

　　世人對中國和達賴喇嘛雙方的角力雖早已經耳熟能詳，許多人都認為北京就在等達賴喇嘛走完人生旅程，但有一種新的說法也悄悄成形，有些人認為，讓達賴喇嘛回藏，其實反而能讓中國獲利。一位要求不暴露身分的知名西藏學者就說：「達賴喇嘛已經七十多歲了，盛年已過，而比起個人而言，中國國祚還長。如果中國覺得讓他回藏，能夠消磨他的銳氣，打擊他的主張，我也不會驚訝。」

　　這位學者說，只要達賴喇嘛不回西藏，他在道德上就能維持高姿態，推動西藏自治也就更能使人信服。若他回藏，就很可能受中共操弄，讓他們掌控他的影響力，束縛他的風格。

　　這種看法固然有其觀點，但卻錯失基本的一點，那就是達賴喇嘛和他屬下的官員有足夠的情報和先見之明，了解在此時回歸西藏對他所有努力的影響。即使1959年逃離西藏的達賴喇嘛和現在的達賴喇嘛已經有極大的不同，但他一旦回到中國，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誰也不敢說。達賴喇嘛回到西藏，絕對和其他政治人物回歸故鄉不同，他的回歸非但有舉世最受敬重的難民終於回到家鄉的象徵意義，而且對中國和西藏都有極其龐大的政治、文化和宗教影響。在反對個人崇拜的政治和意識型態氛圍中，舉世最有個人魅力的領導人必然會嚴重破壞國內政壇的平衡。流亡在外的達賴喇嘛能夠感動激勵舉世數百萬人，一旦他回鄉恢復他崇高的地位，沒有人能揣想會有什麼樣的情況發生。

　　達賴喇嘛可能回歸的說法，自2003年就甚囂塵上，人人都在猜想這是否中共吊在西藏談判特使之前的誘餌。2003 年，有報導說達賴喇嘛的特使和中共正在「秘密磋商」，雙方即將達成重大協議，讓達賴喇嘛回藏。

　　流亡政府發言人圖滕桑波(Thubten Samphel ）曾說：「達賴喇嘛非常想回去，每一位藏民都渴望達賴喇嘛早日回歸故土，但前題是要符合大部分藏人滿意的條件。中國政府誤認達賴喇嘛是西藏的問題而非答案，我們嘗試說服他們，如果他們希望長治久安，就必須讓達賴喇嘛扮演重要的角色。」

　　我先前對達賴喇嘛所作的訪問中，他也有類似的回答：「自我離開西藏以來，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因此我很想回去。但中國必須先訂出可以讓西藏大部分人都滿意的條件，我希望我的回歸能夠對穩定有所貢獻。」

　　在這些流言過去兩三年後，中國依舊沒有任何准許達賴喇嘛回歸的跡象，但媒體又報導了新的揣測。2005 年8月，路透社由拉薩發的一則報導引述西藏自治區常務副主席吳英傑在記者會上的話說：「我們和達賴喇嘛對話的管道是暢通的，我常和他的私人代表接觸，比如他的家人。」

　　吳英傑說：「我們從未承認中國境外非法的西藏政府，因此沒有所謂中央政府和達賴喇嘛官方代表對話的問題。」他說，達賴喇嘛「利用宗教實現政治目標」，他還說，這位藏人的精神領袖若要回藏，必須承認台灣也是中國的一部分，「我認為現在談這個問題還太早。」

　　最後這句話尤其重要。在達賴喇嘛流亡近五十年後，中國依舊覺得他回歸的時機未到。

　　達賴喇嘛在流亡期間去世，還是活著回歸西藏故土，究竟哪一種對中國有利？這樣的討論有許多面相，因此很難有確定的答案。有的人覺得，或許他回歸最大的抗力來自於藏人本身。

　　坎培拉澳洲國立大學的中國專家白傑明（Geremie Barme ）教授接受媒體訪問時說：「反對達賴喇嘛回歸的主要力量，可能來自於已經賺了錢的藏人和當地的官吏。他們擔心清廉的政府，恐懼達賴喇嘛和民意的表達。」

　　白傑明說：「這五十年來已經接受中國政權的藏人，並不想要新的西藏領導階層。」白傑明並不相信中國在等達賴喇嘛棄世的說法，他說：「有人認為一旦達賴喇嘛去世，西藏問題就自然解決，因為沒有主持反抗的核心人物。」但2001 年9月11 日對紐約和華府發動的恐怖攻擊，或許已經改變了這樣的邏輯，他說：「他們由九一一事件中明白，若達賴喇嘛去世，那麼許多反抗分子就會不顧他當初宣揚解決西藏問題的和平理念，而採取武力。」

　　「如果中國如此天真如此單純，以為西藏問題可以藉這位流亡領袖的死而解決，那麼我會非常吃驚。我覺得他們會希望能在他去世之前，迎他回藏。」白傑明說。

　　談論達賴喇嘛回藏的問題時，大家常忽略一個問題，那就是北京主辦的2008奧運。越逼近奧運，中國最受人批評的人權紀錄就越會被國際檢視，如果能讓達賴喇嘛在奧運之前回到中國，就可以大幅減緩這個問題的尖銳性，而且也消減各大人權組織所提要求的力量。達賴喇嘛回藏雖然並不表示中國人權狀態有所改進，但這樣的姿態卻極具象徵性，必然可以獲得不少讚賞。

　　然而，不論達賴喇嘛多麼想要回到拉薩，他依舊無意做中共的人質，讓中共達到追求全球尊重的目的。中共經濟已經發展到了相當的地步，需要獲得國際社會在政治、意識型態和社會各方面的尊重，才能獲得世界強權的地位，和美國相抗衡——這是它熱切追求的目標。中共領導階層或許並未如此清楚地表達它的期待，但中國學者說，中國明白只做經濟發展的巨人，而未受到國際尊重的後果，若能以此為目的，則達賴喇嘛早日回到西藏，就符合中國的利益。

　　就某種程度而言，達賴喇嘛自流亡以來，終於達到可以與中共作出雙方均接受的合理協議的地位，這樣的交易在西藏會受到藏人什麼程度的反抗還不得而知，不過就達賴喇嘛在西藏所受的敬重尊崇看來，西藏人的反抗或許是言過其實。因向中共輸誠而獲地位或財富的藏人，勢力還沒龐大到會因達賴喇嘛回歸而感到威脅。他們知道即使有中共撐腰，他們也永遠不可能成為得與達賴喇嘛相抗衡的力量。就算達賴喇嘛受到中共的約束，依然會是比任何一位西藏本土領導人都有聲望威權的領導人。

　　「回歸西藏並不只是為我自己，而是為了我們大家所共同努力的更大目標。我們不再堅持獨立，但若中共還要我們放棄自治，是不可能的。若我要放棄自治，那麼我當初為什麼要流亡呢？」達賴喇嘛說。